梅家安身上那件粗布衣还是从京城穿出去的那件,袖口上沾着的泥印子早已洗不掉了,领口也被蜀州的日头晒得微微发白。
“脸晒黑了。”江淮平说。
“蜀州的日头比京城毒。”梅家安走到他面前,抬头看了看他,“你瘦了。”
“最近校场去得多。”江淮平接过她肩上挎着的旧包袱,递给身后的亲卫,“送到司徒府正堂,放在案上别动。”
两人进了太尉府正堂,梅家安在条案后面坐下来,把蜀州官仓重建账目从包袱里抽出来摊在案上。
江淮平在她对面坐下,让亲卫端了两碗凉茶进来,搁在案角。
“堰塞体处置图我让工部誊了三份,一份存档,一份发往各州县常平仓,一份送国子监刻印。”
江淮平拿起那份手稿,手稿上还沾着蜀州的泥印子,有几处已经干透了,指甲一抠就掉渣。
“国子监刻印的钱从太府寺新政备用银里出。”梅家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杯壁上沁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她放下茶碗,翻开账目逐页指给他看,每一根松木、每一块青砖的用途和数量都附了经手人的签名。
两人在正堂里坐了将近一个时辰,把蜀州赈灾的账目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梅家安答完他问的堰塞体水位和荞麦出苗率,反过来问他京城这边清田令的推行进度。
“清田令的旬报我替你批了,常平仓城东那几根梁木换了之后存粮总册已经更新,太仓署上月存粮破了一万二千石。”江淮平从案上翻出一份旬报递给她。
梅家安接过旬报逐页翻看,翻到最后一页时发现页脚有一行小字,是她走之前批的“城东仓房梁木虫蛀,更换后重新核存粮”,旁边盖了江淮平的私印,她的目光在那枚印上停了一瞬,才把旬报合上放在案角。
“你这一个多月也没闲着。”
“你走的时候交代的事,我不敢落。”江淮平站起来,从案上拿起一份太常寺今早送来的文书,“太皇太后听说你今天到京,让太常寺在太极殿偏殿设了接风宴。
源中念叨了好几次,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教他看田赋征收清册。”
梅家安笑了一下,站起来理了理袖口。“那就去吧,正好我也要去西配殿看看他的功课。”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沾满泥印子的粗布衣,“我先回一趟司徒府换身衣裳。”
她回到司徒府,赵栾已经把朝服熨好了,绛紫色司徒朝服挂在衣架上,她换了衣裳,重新梳了发髻,把司徒官印和太尉令牌挂在腰间,又让赵栾把那把环首刀也拿过来。
这把刀是江淮平当年送她防身的,刀鞘上的磕碰痕迹又多了一道,那是在堰塞体旁边的山路上被碎石蹭的她把刀挂在官印旁边,走出司徒府时,江淮平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换了身墨色太尉朝服,腰间佩刀,他们俩并肩沿御街往宫城方向走。
西配殿里,宋源中正趴在案上翻一份从户部调来的调拨单,梅家安离京之前给他留了一道难题,她让他把近三年常平仓存粮数目按仓房分类整理成表。
他在整理时发现城西一处仓房去年的存粮比前年少了三成,但旁边的仓房多了四成,当时他问梅司徒是不是把粮食挪过去了,梅司徒让他自己查。
他花了整整两个下午,把户部度支司的调拨单逐份翻了个遍,终于找到了那笔记录:前年秋收后徐州调了一批新粮进来,临时存在这个仓,第二年开春就转运到城西各仓去了。
调拨单上写得明明白白,他拿炭笔在页边注了一行小字:已查实,系徐州新粮临时存放,次年春转运城西各仓。
听见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搁下笔,从龙椅上滑下来,跑到殿门口,正好看见梅家安和江淮平一前一后从甬道上走过来。
“梅司徒!”他跑出去迎了几步,冕旒垂下来的玉藻叮叮当当响了一路,跑到梅家安面前时及时停住脚步,仰着头看她。
“陆嬷嬷说你今天回来,我让御膳房给你留了一碟桂花糕,是你走之前说好吃的那个口味,还有你走的时候让我查的那笔调拨单,我查到了!”
梅家安伸手把他冕旒上歪到一边的玉藻拨正,说了句“多谢陛下”,然后往殿内走去,在他案前坐下来。
案上摊着那份调拨单的抄件和宋源中自己画的存粮变化对比表,旁边密密麻麻注满了炭笔小字。
她低头看了几页,指着其中一行问他:
“这上面写的是前年秋收后徐州调了新粮进来,临时存在这个仓,第二年开春转运到城西各仓,你查清楚之后觉得这个流程有没有问题?”
“有。”宋源中在旁边坐下来,拿起自己画的那张对比表,“调拨单上说第二年开春就转运走了,但我在存粮总目上查到这批粮实际转走的时间比调拨单上晚了将近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存粮总目上这个仓的库存是虚高的,如果有人按账面数字来调粮,到了仓里才发现粮已经被转走了。”
“你怎么发现的?”
“我核对了调拨单上的转运日期和仓房实际的出库记录,两个日期对不上,中间差了将近一个月。
如果没人查,这个时间差就一直糊里糊涂地挂着,以后谁查账都会被这个时间差绊住。”
梅家安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孩子才六岁,已经能自己在故纸堆里翻出跨年度的调拨单和出库记录做交叉比对,还能从日期差里看出账面库存虚高的风险。
她让他查这笔调拨单,是想看他能不能从源头追到去向,他直接把中间的时间差也揪了出来。
“做得不错,这个时间差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在页边注了一笔,建议以后调拨单上除了转运日期,还要加上实际出库日期,两个日期都记在账上,谁再查账就不会被时间差绊住了。”
“这条建议我收下了,明天早朝我跟户部的人提一句,让他们在会签章程里加上这一条。”
宋源中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摆出一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只是嘴角压不住的往上翘。
梅家安把对比表折好放进袖中,袖口带出一角纸边,是那卷堰塞体处置图的副本,
宋源中凑过去,见他想看,梅家安干脆抽出图来。
图上标着密密麻麻的水位线和箭头,好几处炭笔线被手指蹭花了,旁边又用更粗的笔道补了一遍,宋源中指着其中一处涂改问:
“梅司农,这地方怎么画了两遍?”
“山上风大,炭笔刚画上去就被吹滚了。”梅家安把图卷起来,“有一回差点滚到河里。”
宋源中想了想说:“那你下次带块石头压着纸角。”
“下次记住了。”梅家安笑着把图塞回袖中。
宋源中乖乖的把案上的文书摞整齐,从案角拿起那把小号木弓。
“今天的功课做完了,可以练弓吗?”
江淮平从门口走进来,把佩刀搁在案角,接过木弓拉了拉弓弦。
“今天不练靶,你上次拉弓的时候左肩耸得太高,先把站姿纠正过来。”
他让宋源中站在殿中央,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左手握弓,右手搭弦,肩膀放平。
宋源中拉了三次空弦,每次拉到一半左肩就不自觉的往上耸,江淮平伸手按住他的左肩往下压了压,“放松,肩膀别跟弓较劲。”
宋源中深吸一口气,第四次拉弦时肩膀终于没有再耸起来,练完空弦,宋源中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梅家安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他,他接过来胡乱擦了一把脸,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
“梅司徒,你不在的时候太尉大人代你给我批功课,他批得比你狠。
上个月我那笔调拨单还没查完就先把草稿交上去了,他在页边画了个好大的叉,还在旁边写了八个字,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那个‘谬’字我还不认识,陆嬷嬷也不知道,后面我查字典才知道的。”
“没查完就交,他当然要给你画叉现在查完了,他还给你画叉吗?”
“没有了,昨天我把查完的结果交上去,他批了四个字‘查得不错’。”宋源中说这话时努力绷着脸,装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但眼角还是没忍住弯了一下。
“那就走吧,太极殿那边还等着给你接风呢。”梅家安站起来,理了理袖口。
宋源中把自己的小龙袍整理好,又把冕旒拨正了,才跟着两人出了西配殿。
太极殿偏殿的接风宴规模不算大,但六部九寺的主官都到了。
太常寺的乐师在殿角奏了支平缓的曲子,殿内摆了好几排条案,文官坐在左列,武官坐在右列正中御阶上设了两张凤榻,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周氏尚未入席。
宋源中的龙椅在凤榻前方,龙椅上放着层软垫,他走上去坐定,脚踩在脚踏上,冕旒垂下来的玉藻轻轻晃了晃。
梅家安和江淮平并肩走进偏殿,他们俩一进殿,殿内的交谈声便低了几分,江淮平手按刀柄,目光从殿内缓缓扫过,殿内安静下来。
户部尚书王勤正坐在条案后面翻一份刚誊好的常平仓存粮月报副本,看见梅家安进来,站起来朝她拱了拱手。
梅家安点了点头,在御阶左侧的案后坐下,江淮平在御阶右侧落座。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周氏从后殿走出来,太皇太后今天穿了一身深青色常服,鬓边簪了一朵素银簪花,面色比春耕大典时清减了些,但端坐在凤榻上的姿态还是纹丝不动。
她看了梅家安一眼,目光在她腰间那枚太尉令牌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皇太后周氏跟在太皇太后身后,一身素青朝服,鬓边簪了朵白花,安静的几乎与身后那道珠帘融为一体。
太皇太后落座后,偏殿里安静下来,她端起茶盏,朝梅家安微微举了举,开口说道:
“梅司徒此番入蜀赈灾,亲赴堰塞体、逐村疏散灾民、补种荞麦、重建官仓,蜀州七县灾后恢复已初见成效。
哀家在宫中看到蜀州刺史送来的旬报,说石鼓村的荞麦已经开始抽穗了,司徒辛苦了。”
梅家安站起来朝凤榻上行了一礼,答道:
“太皇太后谬赞,蜀州赈灾是分内之责,堰塞体处置有工部协助,荞麦种子由太仓署调拨,蜀州官仓重建的工匠也都是当地百姓自愿出工,臣不过是到了现场盯着罢了。”
宋源中坐在龙椅上,看看太皇太后,又看看梅家安,他在宫里住了好几个月,已经能分辨出大人说话时语气里的冷热。
太皇太后和梅司徒之间的对话,听起来客气周到,实际上比西配殿窗外那两棵老梅树的树皮还硬,他端端正正的坐着,没有插话,只是在梅家安回礼落座之后,偷偷朝她眨了眨眼睛。
梅家安对他回以微笑。
宴席开始,几道菜陆续端上来,中间那道清蒸鲈鱼是江淮平让太仓署从京郊渔场调的。
宋源中看见那道鱼,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先动筷子,而是等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都动了筷,才夹了一小块放在碗里。
他低头吃了两口,忽然抬起头来,隔着御阶朝梅家安那边探了探身子,小声说:
“梅司徒,这道鱼比我宫里平时做的好吃!你多吃点,在蜀州肯定没吃到这么好的鱼。”
他这话说得不大不小,坐在附近的几个官员都听见了。
王勤正端着酒杯,闻言差点呛着,忙用袖子掩住嘴咳了一声;沈孝仁低着头看自己面前的碗,嘴角抽了一下,分不清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梅家安倒是一脸平常,朝宋源中微微点了点头:“多谢陛下,臣在蜀州确实没吃到这么好的鱼。”宋源中满意地坐正了,又夹了一筷子鱼放到碗里,低头认真地挑刺。
户部尚书王勤站起来,端着酒杯朝梅家安举了举:“司徒大人,你在蜀州画的官仓重建图纸,户部已经誊抄存档了。
下官让营缮司的人照着图纸核了一遍,新官仓比旧的大了一倍,账房那面朝街开的窗户和窗口下面的石台,设计得实在巧妙。
以后蜀州百姓站在官仓门口就能看到存粮告示,不用再托人打听官仓里还有多少粮了。”
梅家安端起酒杯沾了沾唇:
“图纸是因地制宜,蜀州旧官仓塌了半边,剩下的墙体还能用,就在原来的地基上往外扩了一圈。
石台不是什么新鲜东西,京城太仓署门口早就有了。”
工部尚书孙承德接着站起来,他是个实诚人,一开口就收不住:
“司徒大人,蜀州堰塞体处置图工部已经发往各州县常平仓了,国子监的刻印版本也入了库。
下官让都水清吏司的人研究了好几天,说你在图上标注的水位数据和水流方向箭头,跟都水司自己在黄河上用的测水法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比他们画得更直观。
都水司那几个老主事一开始还不服气,说画图的人连水文都没正经学过,结果拿你的图和他们在黄河上测的水位数据一比对,全对上了,这下他们不说话了。”
宋源中听到这里,忽然放下筷子,很认真的插了一句:
“孙尚书,那张图梅司徒带回来给我看过,上面有好几处涂改的痕迹,我问她怎么改的,她说在堰塞体旁边蹲着画的,山上风大,炭笔老是被吹滚,有一回差点滚到河里去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孙承德忙朝宋源中拱了拱手:
“陛下这么一说,下官心里更有数了。
都水司那帮人先前还说这图画得不够工整,净是涂改,他们哪知道这是梅司农蹲在堰塞体旁边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救了下游十几个村子的图,他们要是还挑三拣四,下官这就让他们也去蹲着画一回。”
宋源中点了点头,很认真的说:“蹲着画图肯定没有坐在衙门里画舒服,但蹲着画出来的东西管用。”
礼部右侍郎周廷均也站起来,朝梅家安举杯道:
“司徒大人,春闱那一榜进士入职之后的考课档案已全部建立,笔迹样本归档完毕。
下官按你的章程,让每个进士在笔迹样本上亲自签名按手印,誊录所的备份也逐份核对过了。
这一榜的考课档案从根上就是干净的,以后谁想在里面动手脚,除非把誊录所和考功司两边的存档同时改了,那得买通多少人?划不来。”
吏部尚书沈孝仁最后一个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
“司徒大人,新科进士的任用名单已于今日呈报,一甲三名照例进翰林院,状元授修撰,榜眼授编修,探花授检讨。
二甲前列的十几人分到六部九寺任主事,三甲和同进士出身的多数派往各州县任劝农官或清田分署主事。
名单下官已经让文选司誊好了副本,明早送到司徒府请您过目。”
他话音刚落,宋源中又抬起头来:
“沈尚书,那个榜眼就是殿试的时候揉了半页纸重写的那个人吧?
梅司徒跟我说过,他策论里把常平仓存粮数据列得比账本还清楚,他分到哪里去了?”
沈孝仁忙道:“回陛下,榜眼授翰林院编修,已经到任了。”
“翰林院编修是做什么的?”
“主要是修史、撰文、起草诏书。”
宋源中皱起眉头,把筷子搁在碗上:“他会算账,你们让他去写文章,那不是大材小用吗?
梅司徒说过,要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他算账算得好,应该去户部。”
殿内又安静了一瞬,沈孝仁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六岁的儿皇帝解释“翰林院是储备人才的地方”这种官场惯例。
他偷偷看了梅家安一眼,梅家安端着茶盏,嘴角微微弯着,显然没有替他解围的意思。
江淮平放下酒杯,不紧不慢的开了口:
“陛下说得有道理,不过翰林院编修也要学会看各州县送上来的钱粮奏报,他在翰林院历练几年,把朝廷的规矩摸透了,以后放到地方上做实事,比直接塞进户部更有用。”
宋源中歪着头想了想,大概是在脑子里把“先学规矩再派出去”这句话转了一圈,然后点了点头:
“那好吧,先让他在翰林院学几年,学好了再派出去。不过……”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太尉大人你下次批户部文书的时候可以叫他来帮忙,他算账算得好,不用白不用。”
江淮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臣记住了。”
太皇太后坐在凤榻上,手里端着茶盏,从头到尾没有插一句话,只是看着宋源中和殿下这些大臣一问一答。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端茶盏的手指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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