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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安民立命

小说:

全军营都知道我是拉长

作者:

开花爆竹

分类:

穿越架空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里,京城的各项事务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清田署各州县上报的田产纠纷复核结果陆续汇总到司徒府,梅家安逐页翻过,在每一份复核结果后面批注处理意见。

工部尚书孙承德在朝会上奏报了庐州官道改建方案,她从司徒府的角度批了“所请照准”,又在方案末尾加了一条:凡与劝农、清田、常平仓、山货集市等民生物资转运有关的官道,优先安排改建。

江长滢在考功司旬报里附了一份地方官履职抽查汇总,有几个州县的劝农官因清田进度滞后被降级留用,梅家安在旬报末尾批了几句话:降级留用者须在三个月内补齐进度,逾期未补者自动免职,由吏部从新科进士和燕云旧部中择人递补。

六月二十九,王定国从庐州发回的剿匪总报送到了太尉府,江淮平拆阅后批了“转司徒府阅”。

亲卫把军报送到司徒府时,梅家安正在案后批清田署的旬报,她拆开一看。

这份总报分成了几部分,第一部分是剿匪经过:

大别山余脉的山匪老巢藏在鹰嘴崖后面的峡谷里,三面是断崖,只有南面一条窄径能通人。

山匪头子姓林,自称“林天王”,手下拢共不到两千人。

王定国带三千步卒,让斥候沿着鹰嘴崖西侧的溪涧往上摸,找到了一条采药人走的小路,绕到峡谷北面的断崖上方,用攀城绳缒下去两队人,趁夜色从背后摸了山匪的粮仓和哨卡。

正面佯攻的步卒在峡谷口敲鼓放箭折腾了一整夜,山匪的注意力全被吸引到南面,等天亮时发现粮仓被烧、哨卡被端,阵脚就乱了,不到半天就攻破了峡谷。

第二部分是善后处置的详细情况:

俘虏已编入庐州驻军营筑城队,正在鹰嘴崖峡谷口修筑集市的围墙和道路。

缴获耕牛三十余头,已按清田底档上的登记记录发还各村,损坏的由驻军营照价赔偿。

逃进深山的村民陆续开始往回迁了,峡谷里的抛荒地已全部丈量完毕,清田署的丈量队五月十五前后就到了,如今登记造册已经结束,共计一百九十余亩,全部划入庐州清田分署管辖下的官地范围,优先分配给回迁农户复垦。

第三部分是乡绅陈情书。

庐州当地乡绅联名写了陈情书,说鹰嘴崖峡谷地势险要,山匪盘踞多年,如今虽然被剿灭,但峡谷里的土地肥沃,山匪留下的营寨稍加改造就是一处绝好的山货集散地,乡绅们愿意出资在峡谷口建一个山货集市。

陈情书末尾按了十几个红手印,墨迹已经干透了,大概是好些天前就拟好了的。

王定国在总报最后附了自己的看法:

峡谷里的土地确实肥沃,山匪的营寨是半石半木的结构,正堂和仓库的石墙还很完整,改建成集市不费太多工夫。

关键是峡谷三面断崖、只有一条窄径进出,做集市天然安全,商队进出也好控制。

乡绅们愿意出钱,驻军营也愿意派兵维持秩序,条件基本成熟,但涉及官地使用权和收益分配,他不敢擅自做主,请司徒府定夺。

梅家安把军报摊在案上,翻出庐州清田底档逐页核对。

鹰嘴崖周边那几个村子的底档上,有好几户的田亩数旁边注着“抛荒”两个字。

那是年前清田登记时庐州劝农官根据实地核查标注的,这些田的主人被山匪逼走了,地没人种,已经荒了快两年。

鹰嘴崖峡谷周边的村落底档上,抛荒的田亩数加起来将近两百亩,峡谷里的地虽然肥沃,但属于山地,不在清田令分配的无主荒地范围内。

按现行章程,这类山地可以划为官地,由当地州县自行处置,收益入地方财政。

乡绅们要建集市,地租怎么算、收益怎么分、驻军营维持秩序的费用谁来出,这些都得有章程。

她提笔给王定国写回信,把条件逐条列出来:

集市由庐州清田分署统一管理,乡绅可以投资建设,但土地所有权归朝廷,使用权以十年为期,期满后根据经营情况续约或收回。

集市每年的租金按清田令中官地出租的标准收取,三成上缴户部,七成留庐州地方财政,专款用于鹰嘴崖周边村落的道路修缮和农田水利。

驻军营维持秩序的兵士由庐州驻军营轮派,费用从地方财政专款中列支,不向商贩额外收费。

最后她又加了一条:

峡谷口那座山匪的旧营寨,仓库改建成山货仓库,正堂改建成官署,墙上挂一块告示牌,和蜀州官仓门口那块一样,每月初一张榜公布集市的收支账目。

写完信她让赵栾送去太尉府加盖军报火漆,又在庐州清田底档的页脚记了一笔:

鹰嘴崖峡谷官地使用章程已定,集市建设即日启动,清田分署跟进。

写完后梅家安搁下笔,端起案角的凉茶喝了一口,茶汤已经温了,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灌进来,午后的日光从窗格子里斜斜切进,在案面上铺了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她伸手揉了揉眉心,把茶盏放下,顺手拿起考功司今早送来的旬报。

江长滢在旬报里提了一件事:这新科榜眼薛喆在翰林院待了不到半个月就递了自请外放的呈文。

梅家安翻开呈文抄件,薛喆在呈文里说他自幼家境贫寒,在京城既无亲族可依,也无财力支撑京官的开销,翰林院的俸禄勉强够度日。

他每日抄录旧档、校勘圣训,纸页翻过千遍,心里那个念头却越翻越清晰,他不愿意把从百姓那里看到的东西变成故纸堆里的注脚。

蜀州的堰塞体、荞麦种子、官仓石台,那些在赈灾调度记录里一行一行列着的事,他越看越觉得自己该去那里兴农固本。

去最偏远最穷困的州县,去做梅家安正在做的事:把常平仓的数据变成田埂上的收成,把心里那条路铺到百姓的锅里去。

梅家安放下呈文,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这些年来,京官人人都想留在六部衙门里熬资历,尤其是像薛喆这样的名次,进了翰林院就等于半只脚踏进了内阁的门槛,他却要反着来。

“赵栾。”梅家安朝门外喊了一声。

赵栾应声进来。

“去翰林院,把薛喆请到司徒府来。”

赵栾应声出去了,半个时辰后他领着薛喆到了司徒府正堂。

后者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袖口磨得发了毛,脚上一双布靴沾着从翰林院到司徒府这一路上的灰。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走错地方,然后跨过门槛,整了整衣襟,朝梅家安行了一礼。

“臣见过梅司农。”

“坐。”梅家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薛喆应声坐下,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

梅家安没有寒暄,直接把那份呈文抄件放在案上,推到他面前。

“你在呈文里说,你志向不在翰林院。”

“是。”薛喆吐字清晰。

“那你打算去哪?”

“臣想去蜀州青川县。

臣在翰林院时,将天下舆图翻检一过,蜀州青川地处岷江上游,山川险阻,地瘠民贫,堰塞体泄洪之后河滩尽没,夏麦颗粒无收,百姓嗷嗷待哺。

梅司农此前赈济蜀州,治堰塞、补荞麦、修官仓,卓有成效,然一州之地得救,尚有千百州县翘首以盼。

臣愿为司农前驱,以一县为始,将司农所行诸事,逐一落地生根。”

“你去青川,打算先做什么?”

“先做三件事。

其一,在官仓门口砌石台贴告示,使百姓知仓中存粮几何、月出入若干,吏胥不得欺瞒。

其二,逐户核对清田底档,使田契与实耕相符,豪绅不得转嫁赋税于佃农。

其三,以工代赈修水渠,引岷江支流之水灌溉河滩,使泡没之地复为良田。

此三者成,青川之民可免饥馁。”

“你一个人,做得了这三件事?”

“臣一人之力固薄,然为官者非独行之人。

臣到任之后,当先聚劝农官与衙中书吏,以司农所定章程为纲,分派职司,各守其责,再访乡间父老,问民疾苦,知其所需,而后量力施行。

事非一人可成,然有志者事竟成,臣信之。”

“你心中之志,止于青川一县乎?”

薛喆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时,目光比方才更稳。

“臣读圣贤书,尝闻横渠先生四句教:‘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幼时诵之,以为文章耳。

及至八岁那年,永安三年大旱,父亲在镇上教私塾,断了束脩,把最后半碗米糊留给了臣和臣的母亲,自己饿死在灶台旁边。

臣在灶台旁蹲了一整夜,看着父亲咽气,才真正明白何为‘为生民立命’。

命者,非仅一己之性命,乃天下苍生生生不息之机,父亲将他的命留给了臣,臣便不能只为自己而活。”

“臣之志,不在青川一县,青川是臣的起点,不是终点。

臣以一县为试验,若官仓告示之法可行,则当推行于蜀州七县;若清田底档之策有效,则当上报朝廷,遍及天下诸州。

臣想在有生之年,亲眼看到天下每一座官仓门口都砌着石台、贴着告示,每一个农户手里都握着对得上号的田契,每一个灶台旁边都堆着过冬的柴火和够吃的粮食。”

“臣知道这个志向太大,大到臣一人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做完,但臣不怕。

臣今年二十有四,若能活到六十岁,那臣就还有三十六年,三十六年间,臣每年做成一件事,三十六件事做完,总能让这条路往前多走一程。”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梅家安。

“臣这一生,不做别的,只做这一件事:让百姓能够吃饱饭。”

梅家安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他说话时腰背始终挺直,目光没有躲闪,字句间有书卷气,却不浮华,反而透着一种沉甸甸的实在。

她看了他很久,最后只问了一句:

“你的路费盘缠够吗?”

薛喆微微一怔。

“臣进京赶考时,村里凑了三十两银子。到京之后交了房租、买了笔墨,已经所剩无几……”

“我给你批了三个月俸禄预支,走之前去太仓署领。”梅家安说,“不用着急还。

等你到了青川,把该做的事做起来,该贴的告示贴起来,该核的底档核起来。

你做一件事,青川的百姓就少挨一顿饿,你做十件事,他们就多收一季粮,这就是你还给我的。”

薛喆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堵在那里,最终只说出了寥寥几字:“臣……记下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郑重地行了一礼。

“臣走了。”他说,“等臣把青川的路修好,再来见司徒大人。”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时稳了,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说了最后一句话。

“青川屋舍的灶台旁边,不会再有饿死的百姓。”

然后他跨过门槛,走进了午后的日光里,那光铺在司徒府门前的青石板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梅家安坐在正堂里没有动,她听见薛喆的脚步声沿着甬道渐渐远了,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方向。

她把案上那份呈文抄件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抽屉里,又提笔在江长滢的旬报页脚批了两行字:

“榜眼自请外放之呈文已阅,其志可嘉,请吏部文选司将榜眼放至青川县,拟任知县,报司徒府核准。”

批完又加了一行:“预支俸禄三月,到任后逐月扣还,即日发文书。”

当天傍晚,江长滢从吏部衙门顺路拐到司徒府,她手里拿着一份刚誊好的考课核查季度汇总,进门时梅家安正坐在案后翻蜀州赈灾的物资出库单。

江长滢把汇总放在案上,自己在对面坐下,接过赵栾递来的凉茶喝了一口。

“薛喆那份呈文你也看了?”

“看了。”梅家安把出库单合上,“我批了,让吏部文选司在蜀州选一个偏远县缺。”

“沈孝仁下午来找我了,拐弯抹角说了半天,意思就是翰林院编修是清贵之职,榜眼一甲第二,放到蜀州山区当知县,太屈才了。”

“他觉得翰林院比知县高贵,那是因为他这辈子都在衙门里打转,从来没在田埂上蹲过。

堰塞体上的水位线怎么看、荞麦种子怎么撒、官仓门口的告示怎么贴才能让不识字的百姓也看懂,这些事在翰林院学不到。”

江长滢把茶盏搁在案角,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阵,烛火在灯罩里跳了一下,她开口时语调比平时慢了些。

“你说的对,我当年就是这么想的。”

梅家安抬起头,江长滢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68年主席号召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我在学校是团支书,动员大会上第一个报了名。”

“分到哪里了?”梅家安问。

“陕西,一个叫柳树峁的生产队。”江长滢说,“从北京坐了三天三夜的绿皮火车,又换了半天卡车。

你知道最后来接我的是什么?

一辆驴车,驴脖子上挂个铃铛,叮叮当当的,沟里的路被车轮碾成了两道深槽,人坐在上面骨头都快颠散架了。”

梅家安笑了一下。

“我怀里抱着铺盖卷,”江长滢也笑了,“兜里揣着一本《毛选》和一本《雷锋日记》。”

“到了之后呢?”

“第一夜住在知青点的土窑洞里,窗户上没有玻璃,糊的是旧报纸。

隔壁炕上一个上海来的姑娘哭了一整夜,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黑的地方。

我没哭,因为这是我自己报的名,哭多丢脸啊,但说实话,我心里也发慌,在学校里学的数理化,到了陕西一样都用不上。

镰刀怎么握、麦子怎么割、驴怎么赶,全得从头学。

老乡们对我们倒是客气,但那种客气里夹着距离感,刚开始他们觉得我们是城里来的娃娃,镀两年金就走了,没人指望我们能真干成什么事。”

“后来怎么改的?”

“后来我想,我连镰刀都不会握,怎么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从那天起我每天跟着队长下地,别人干多少我干多少,手上磨出水泡就用针挑了,肩膀被扁担磨破了就垫块毛巾。

学了一年,镰刀会握了,麦子会割了,老乡们看我干活不惜力,吃饭不挑食,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下工了还帮五保户担水劈柴,慢慢就开始跟我说话了。”

她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茶盏。

“第三年冬天,队里要修引水渠。

水源找到了,在沟底,但从沟底到塬上落差一百米,石头要从山外背进来,队里没有牲口,全靠人背。

冬天石头冻得粘手,背几趟棉袄就磨破了,队里几个后生想打退堂鼓,说等开春再说。

我是知青组组长,别人不干,我就自己干,第二天天不亮我就一个人进山了,背到第三趟,有人跟着来了。

到第七天,全队都上了山,那条渠修了小半个冬天,第二年开春塬上几十亩旱地变成了水浇地,玉米亩产翻了一番。”

“修完渠那年冬天评先进,老乡们把我评上了,队长在社员大会上说,这个女娃娃是城里来的,但干活比咱队里的后生还卖力,是真心实意来为咱贫下中农服务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窑洞门口,把《雷锋日记》翻出来,雷锋同志说人的生命是有限的,为人民服务是无限的。

我在北京念书的时候背这句话,背得滚瓜烂熟,但蹲在陕西的土窑洞里,手上全是冻疮,棉袄被石头磨得露了棉絮,再读这句话,滋味完全不一样了。”

“后来呢?”

“后来我在陕西待了八年,八年之后招工回城,进了一家兵工厂,从车工干到车间主任。

对了,我的入党申请书还是在生产队的窑洞里写的,队长把他珍藏了好几年的高粱酒拿出来,倒在搪瓷缸子里,说我是队里第一个入党的知青。

那碗酒是我这辈子喝过最甜的一碗酒。”

她抬起头看着梅家安。

“在看到他那份呈文的时候,我就想到了当年的自己,想起当年那些主动申请去边疆、去三线的大学生。”

江长滢抬起头,目光落在虚空的某处。

“我在陕西八年,听过太多人表决心了。知青大会上那些发言,一个比一个响亮,什么‘扎根农村干革命’、‘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

有些人说得满嘴起沫子,结果第三年招工他第一个报名回城。

他不一样,他没有喊口号,他能主动放弃翰林院的好差事往最穷最苦的地方去,就说明在他心里,老百姓能不能吃饱饭比他自己能不能升官发财更重要。

老百姓的眼睛毒得很,一个官是不是真心为他们好,他们看三个月就知道了。

不对,不用三个月,一个月就能看出来,只要他能坚持为人民服务到时候他根本不用说,农户自己就会跟着他上山修渠、下地清田。”

梅家安没有接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从正阳门方向灌进来,带着护城河水淡淡的腥气,远处城墙上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光晕一圈一圈荡开。

江长滢也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了一会儿。

“张思德在陕北烧炭,白求恩在前线抢救伤员,雷锋在雨夜里送抱孩子的妇女回家,他们做的事都不轰轰烈烈,但就是这些小事,一件一件攒起来,攒成了一个时代的精神。

薛喆到了青川,面对的是一群刚领到新地契、还在观望朝廷新政到底能不能兑现的农民。

他要做的就是扛着量绳下田埂、蹲在官仓门口砌石台、挨家挨户核对清田底档,这些事琐碎、辛苦、不出彩,但新政能不能在农户心里扎下根,靠的就是这些事。”

“你知道吗,我总觉得薛喆在呈文里写的那些话是写给你的。

你在三百贡士里把他挑出来,点了他的卷子,力排众议放到一甲第二,他大概觉得你能看懂他写的东西,因为你也亲眼看过那些东西。

你去蜀州赈灾回来,堰塞体处置图上全是涂改的痕迹,袖口上沾的泥印子洗都洗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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