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于野从冥滩匆匆赶来,简单套了个深灰外衣掩盖白T狼藉,黑发蓬松凌乱,领口一圈薄透半湿,乍一看,确实像家道中落逃难出来的,但有这张保障时尚完成度的俊脸,以及近一米九的黄金比例,什么搭配、什么风格都像是明星杂志内页的造型。
来办户政的大妈们笑眼瞧着这周正俊朗的年轻人,正琢磨拍张照发给闺女,没想到拍一赠一,又来个眉目雅秀、面颊苍冷的小年轻,一身制服黑衣,走路英挺生风,发语音到家庭群感慨:公务员好啊,铁饭碗,还是国家严选,没有到娱乐圈流通,闺女啊你有机会……
而国家严选的裴检察大步流星,众目睽睽之下横穿大厅,一把拽走笑靥如花的宣于野,塞人进入角落的清洁间,转身关门,咔哒落锁。
所有打量的视线都隔绝在外,裴岁霁背抵着门,低头怒极反笑,半抬眸目光锋利:
“煤气泄漏?嗯?”
……
两位电影级别的男主人公不在,受理大厅很快恢复了秩序,窗口民警继续服务,自动门关了又开,市民走了又来。
于晓看了眼时间,距离休息时间结束还有两分钟,但清洁间还没动静,抓心挠肺,要不是不知道地址,他都想抓起警局固话拨119了。
刚转身准备回三楼,清洁间踩点般精准打开,于晓眼睛一亮,却见宣于野单手插兜,强掩兴奋慢踱步,满面春风走来:“Hi,于sir,你是在等我们吗?”
紧跟其后的裴岁霁深吸了一口气,表情有些克制而微妙的乏,看不出明显的情绪,走到电梯间按下了上行键。
于晓头顶直冒问号:“是在等你们……但,你们怎么回来了?家里呢?不管煤气了?”
面对于sir充满关切的真诚的脸,宣于野努力进入状态,劫后余生般拍了拍心脏,但压不住的嘴角出卖了他的真实心情:“放心,英勇的消防员叔叔已经帮我们关好阀门,开窗透气了。”
“那就好那就好。”于晓也松了口气,叮一声电梯门开,正准备迈步走进,只见斜里一长条人影率先跨入,对上轿厢内宣于野亮闪闪的眼睛,“于野兄,你是也和我们一起?”
于晓终于觉出点不对劲来,面向市民的业务窗口都在一楼,非公职人员都不会乘电梯的,而且一向是纪律标兵的裴哥竟然也破天荒地没阻止。
“于sir客气了,我不是全职道士,用不着这么客气地称呼我。”宣于野不置可否,收回眼角瞟向裴岁霁冷秀侧脸的视线,转而礼貌且正式地向于晓握手,清嗓道,“于警官,之后就是同事了,还请多多指教。”
于晓双眼圆睁,一度怀疑自己的耳朵:“啊??!”即刻看向角落的裴哥在线求证。
裴岁霁轻抿唇角,仰脸望着变化中的楼层数字,就到三层的时间居然如此漫长,背后一道直勾勾饶有兴味的视线难以忽视,不明真相的于晓也是煽风点火。
半晌,裴岁霁抬眸斜掠金属镜面,冷冷一瞪身后恼人的热切视线,语调平淡道:“专案组民俗顾问。”手臂向后微抬,给于晓示意宣于野的方向。
于晓小熊脸震惊,但眼底更多的是欣喜。
叮,电梯终于抵达,裴岁霁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只留下句:“王队说要联系的人就是他。”
剩宣于野和于晓两人悠悠在后,前者看着裴检逃跑般迅速不见的背影,忍不住轻笑出声,后者迅速消化了事实,逮着当事人有疑必问:
“宣顾问,专案组的工作模式可是炼狱级别,你真想好了?怎么就奋不顾身跳下崖了呢?”论自黑工作,体制内牛马也是从不心慈。
宣于野哥俩好地搭肩于晓,语调真切不似作假,眸底更燃起明晃晃的热血:“实不相瞒,成为人民公仆一直是我年少时的梦想,好男儿志在四方,进可乡野画符镇邪妖,退可长街追迹除恶暴,如今我终于心愿得了,遏制犯罪从我做起,守护平安人人有责!”
其实都归功于一流的裴姓HR,他心想。
于晓点点头多少能够理解,只是工作两年,100℃的热血也早已凉凉,耸肩一句:“我还以为你不会愿意来打白工呢。”
宣于野星眸闪烁的愉悦无处隐藏:“没关系,我已经得到比金钱更有价值的回报了。”
“不愧是高人,社会责任感这么强的吗?”于晓心生敬佩。
刑侦大队上下都是前辈,警检合组好不容易听说有同辈,结果是撞上裴助这万年冰山,对困苦已久的于晓而言,宣于野就此显得弥足可贵,甚至已经开始压低声音,向新朋友吐露真言:“Anyway,我们局里是捉襟见肘。听师兄说,已经五年没补过加班费了,前年开始年终奖也无情腰斩……哎,我就是前年入职的,不敢相信还有年终翻过倍的好时代……”
宣于野内心哼着小曲儿,听一耳朵牛马辛酸泪,刚要在走廊尽头转弯,右前方的门禁门呼地被推开,方才大步离去的裴岁霁自门后探出半个身子,面沉如水,半抬两指勾了勾。
花肢案正处于攻坚期,专案组成员几乎住在分局,那间便是供他们换洗衣物的更衣室。
“哦对对对,”于晓这才回神宣于野的难民风打扮,这样进会议室,怕王队第一反应是街头流浪的叛逆年青,“那宣顾问你先——”
话刚说一半,只觉身侧一袭劲风擦面而过,砰!一声门关,于晓甚至仅勉强瞥见宣于野欣欣然奔应裴哥的虚影。
“……那、那我先走了?”于晓对着紧闭的钢门弱弱一句,呆呆挠头回了会议室。
更衣室面积不大,一眼干净敞亮,左侧浅蓝隔帘顺墙整齐排列,两台双筒洗衣机和手洗池静置对侧。
“换上。”裴岁霁丢出手里的黑卫衣,XL过于宽松,重案停休住单位时他偶尔拿来作睡衣穿,高他半个头的宣姓男鬼穿应当正合适,“换好了就来406会议室。”
宣于野刚开心接住被赏赐的新衣,余光便瞥见美人无情转身就要按下门把,他箭步上前啪地攥住裴岁霁手腕,继而稍加巧劲强行将人拉回,近距离俯视那双锐利而清秀的眼睛,低声问:
“又要抛下我走,我亲爱的室友,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裴岁霁微不可察地后仰几寸,然而后背几乎抵上冰凉的钢门,退无可退,像被围堵角落炸毛威慑的猫咪:“别太过分,你已经得到想要的了。”
宣于野一瞬怔愣,随即噗嗤笑出声,后退半步将卫衣搭在最近的隔间衣架,攥着裴岁霁的左手却刹那未放,揶揄道:“裴检察,你思想很不纯洁啊,虽然自今日起我们将同床共枕,但请不要时时刻刻惦记这件事好么?”
裴岁霁即刻斥驳:“想得美,你只能打地铺!”
宣于野眉角微扬,端详着这张因愠恼而恢复些许血色的漂亮脸蛋,长长“哦——”了声:“你都已经在规划好我们共同的卧室了啊,有那么小小的一瞬,我以为裴检是开了张空头支票,让我来专案组当免费劳动力呢……看来是我太不自信了,原来裴检你这么在乎我……”
——八分钟前,清洁间,宣于野就受聘的待遇同裴岁霁谈判,立场之坚定,表态之强硬,应下专案组顾问的唯一条件是,no more沙发,sleep real卧室。
裴岁霁抽出自由的左手,不轻不重拍了拍宣于野的侧脸,微笑咬牙道:“破不了案,就滚去冥滩睡。”
宣于野感受到侧颊微凉的手心,每个字音都有些意犹未尽:“为了裴检你夜晚不再寂寞,我会无所不用其极地破案的。”
裴岁霁面无波澜,抬了抬被攥住的右手腕:“现在能放手了么?”
宣于野不置可否,一手摊开裴岁霁受伤的掌心,另一手从外套口袋中掏出便携急救包,低头咬着拉链哗啦打开,话音含糊:“放手的话,你这个什么时候处理?”
裴岁霁一眼认出,那应是分局医务室常备的小型急救包,和检察院的只是颜色不同。
“会议后?下班后?还是等到破案之后?”他也没期望裴检的回答,细看裂口一圈已无血污,“至少还知道清洗伤口——你看我干什么?这不是表扬,这是严肃的讽刺。”边说边用无菌棉签蘸碘伏,小心翼翼从伤口向外涂抹。
“……”裴岁霁长睫低垂,眸光起伏明灭,看不出什么情绪。
“怎么,感动了?后悔让我打地铺了?”宣于野专注埋头包扎伤口,脑海却能浮现出裴岁霁此刻的神色,一点点笑起来,“你不会觉得我加穿个外套就为了好看吧?”
顷刻听裴岁霁鼻腔里淡淡一笑,语调是不那么冷漠刻薄的讥讽:“是为了不让别人认定你是个半湿不湿、半裸不裸的变态。”
三分钟后,专案组会议室。
“各位好,我是宣于野,边大民俗系毕业生,跟进过申禾教授在长原里乡的研究项目。”宣于野按照裴检察交代的人设自我介绍,两手交叠身前,站姿乖巧挺拔。
话音甫落,掌声热烈响彻一室,循声,赫然是于晓以及一同下乡见证驱鬼现场的另两位警员。
裴岁霁静坐窗边,雨珠洇湿的玻璃隐约映出他低垂的视线,碘伏舒服的冰凉感犹在掌心,他也不必刻意遮掩,因为纱布被精心剪裁至大伤口一圈的大小,只是贴于手心,并不张扬。
宣于野包扎时预料到裴岁霁的细微顾虑,没有显眼地大缠一圈,毕竟,任何旁物都只会影响工作狂打击犯罪的速度,之前意外住院已让裴助成为专案组上下留心照顾的温室花朵,要是再暴露这么道瘆人血口,怕是蔡检板着脸第一个站出来限制他出外勤的次数。
王队抬了抬老花镜,刑侦一线的记忆近乎过目不忘:“你是昨晚来接小裴的室友?”
宣于野内敛地点点头,说多错多,虽然王队语气和蔼,但那双鹰隼般精明的眼睛他看得分明,还是不要轻易挑战专业人士为妙。
王康勇坐在台下也难掩威严气场,上下打量着这个即将成为组内顾问的年轻人,像是考量着什么。
宣于野恰巧很难怯场,就这么静立原地。虽然在更衣室时间紧迫,但他也是疾风般的速度梳洗打扮了,势必以最好的状态不给室友丢脸,以及为自己争取舒适的卧室。
被叫帅哥二十四年,他非常懂得自己的优势,个子高挑,五官周正,比起精致繁复的缀饰,随手抓的顺毛黑发、最简单的纯黑卫衣,反而更能将清爽干净的气质突显到淋漓尽致,也显然最得长辈的欢心。
“……行,专业对口,人也端正。”半晌,王队脸上浅露笑意,老花镜片闪映头顶灯光,“……听小裴说,你能接受我们专案组的待遇?”
铺垫了半天,终于落到关键。懂的都懂。预言家于晓呛咳出声,专案组警员暗暗交换苦命的视线。
裴岁霁已给王队说明了这位是年轻气盛、愿打白工的免费劳动力,所谓“待遇”,即没有待遇,宣于野很上道地没有捅破王队的委婉用语:
“当然,只要是能帮上忙,早日缉拿连环凶手归案。”
99%都谈拢了,剩下最重要的1%,自然是要看宣于野是否有真本事能胜任民俗顾问这个位置。
所谓攻坚期,便是线索近在咫尺却无影无踪,一如窗外的雨,就像水消失于水中。夏风敲开窗牖,缝隙外高楼建筑焕然一新,清新润湿的树木涩香扑鼻灌入。
专案组的周转轮系不容停歇。不多寒暄,宣于野原地上岗。新齿轮能否顺利嵌入啮合,将是案件节点能否破解的关键。
投影墙的页面翻回至图像对比,讲台后的卫衣高个身姿挺拔,台下满座制服专注静听。
“……古人重美,更重其意,三弯九转整体便形似云朵,我国传统文化中云纹的寓意,核心离不开吉祥、高升、通天,”宣于野竖起三指骨节分明,居高临下的站位,却不显轻狂倨傲,“——那么问题来了,申教授的研究项目抓的是什么寓意?”
满屋唰唰翻页声骤响,组员手中是一寸厚的热乎资料,黑体二号的封面标题一目了然,赫然是申禾生前未能发表的论文——
《水魈:边湛市乡镇“讨替”传说与水体禁忌中的社会秩序再生产》
“通天!”
于晓抻着脖子率先举手:“……什么水鬼啊、禁忌啊,怪力乱神的味儿非常浓,我觉得说不定是什么邪祟仪式,凶手想通过祭人通天,申教授意外撞破,就被嘎灭口了——嗷!康师兄你干嘛打我?”
康正无辜耸肩,抬手示意C位王队,意思是自己不过奉旨行事。
“写小说呢?申禾撞破什么,撞破二十年前的行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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