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地碾过官道,流景靠在车壁上,手里捏着一只明黄色的锦囊,翻来覆去地把玩。
这锦囊是小皇帝在她离京那日亲手塞给她的,还特意嘱咐了一句:"一定要等快到桃花堡了再打开。"
她当时还当是什么机密要务,郑重其事地收好了。此刻车轮即将转入桃花堡地界,她终于拆开了锦囊的封口。
锦囊里没有信笺,只有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小皇帝亲笔,上面写着三行字:
其一,铁鞋大盗是双胞胎。
其二,死的是哥哥,活下来的是弟弟宋问草。
其三,铁鞋大盗的女儿是孔雀王妃,目标是瀚海玉佛,夺取瀚海国王位。
流景:"……"
她盯着纸条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啊,这。直接剧透答案啊!
她都能想象小皇帝写下这张纸条时那副得意洋洋的表情——大约是心想:终于到我发挥的时候了,我可是看过这部电影的。
流景把纸条叠好,收进袖中,摇了摇头。行吧,有答案总比没答案强。省得她到了桃花堡还得费心去查。
只是不知道,这场戏,那位"花公子"自己知不知道呢?
——
桃花堡,到了。
花家的宅邸坐落在湖畔,背倚青山,前临碧水,占了整整半座山头。
花满楼是前几日到的,眼睛恢复之后,他便带着陆小凤和冷血回了桃花堡,给父亲过寿。他的眼睛已经完全恢复了,不再蒙着布,日光落在他的瞳孔里,泛起一层湿润的光。
他踏进堡门的那一刻,花家上下几乎倾巢而出——母亲拉着他的手看了又看,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几个哥哥围着他又拍又捶,笑得合不拢嘴。
花如令亲自迎到门口,他一眼先落在花满楼脸上,看了许久。他伸出手拍了拍花满楼的肩膀,连说了两声好,声音有些抖。花满楼反手握住他的手腕:“爹,我回来了。”花如令又连声说“好好好”,花满楼看着他的白发,忽然觉得他比自己记忆中的矮了许多。
花如令兴奋得像个孩子,当场拍板:今年的六十大寿,要大操大办!请遍江南的名流,摆足三天的流水席,他要在寿宴上当众宣布这个天大的好消息——他的七童,能看见了。
满堡上下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可花满楼自己,却始终惴惴不安。
他夜里睡得极浅,常常从噩梦中惊醒。梦里总有那一双脚——一双穿铁鞋的脚,一步一步,踏着石阶,朝他走过来。鞋底敲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金属般的声响,一声一声,越来越近。
十五年了。那脚步声,他听了一辈子都不会忘。
他总觉得,铁鞋大盗没有死。他还在桃花堡。就在某个角落,某个阴影里,正看着他。
花满楼的房间里,陆小凤和冷血听他讲完了这桩陈年旧案。
陆小凤坐在窗台上,摸着胡子,神色难得认真。他了解花满楼,知道这位朋友素来沉稳,从不会无的放矢。他说铁鞋大盗还活着,那这事情就值得在意。
"你信他。"冷血开口。
"我信他。"陆小凤答得干脆,"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了解他,他做的梦,比大多数人的清醒更接近真相。"
冷血没有反驳,他靠在墙边,目光落在自己的靴尖上,想了很久。
在冷血眼里,官府案卷白纸黑字,记录着铁鞋大盗伏诛的始末;诸多武林名宿亲眼见证,遗体验明正身,入土为安。书面证词、多人目击,远比一个人的梦魇可靠。
他下意识地判断:花满楼失明十五年,长久活在恐惧和回忆里,旧伤留下的心结,难以消解。哪怕如今眼睛恢复了,当年濒死的恐惧感,也不会立刻消散。
他梦见铁鞋大盗,也许只是心魔作祟。
可——他经历过"无花一案"。
他亲眼见过流景如何把一个个环节布置得天衣无缝,让所有人查出来的"真相",都是她精心设计的假象。他亲耳听过她说:"你们查到的每一个环节,都是真的。"
很多看似板上钉钉的案子,背后可能藏着多层骗局。亲眼所见、众人公认的真相,也有可能是精心编排的假象。
所以,他不能直接断定花满楼错了。
但目前,也没有任何证据支撑"铁鞋活着"这个猜想。猜想,不等于事实。
冷血选择做一个沉默的观众。
花满楼铺开一张纸,摸索着童年的记忆,试图画出铁鞋大盗的脸来。
他的笔触很慢,一边画一边用另一只手抚摸自己的脸颊——像是在回忆当年那道剑痕的位置。画纸上渐渐浮现出一张脸,轮廓粗犷,下颌方正,右脸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疤痕。画到那道疤痕时,花满楼的笔尖停了一下。他没有画完那道疤,像是不想再触碰那段记忆。
画完了。纸上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高耸,颧骨突出,右颊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眼角一直划到下颌。
冷血和陆小凤凑在一起观看。
陆小凤看了一会儿,把画像收起来:"我记下了。宴会上若是有相似之人,我会留意的。"
冷血也点了点头。
正说着,门外忽然有人叩门——是花如令身边的人,说花老爷请花满楼过去一趟,还指名道姓,让陆小凤和冷血一起去。
三人对视一眼,起身出门。
赶到庭中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
花如令站在堂前,脸色不大好看。他身边站着一个衣着考究的中年人——一身深蓝色官袍,腰悬佩刀,面皮白净。陆小凤认出来了,是六扇门的捕头金九龄,他的老朋友。而堂下,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正被压在地上,跪伏着,头低垂着,看不清面容。
花满楼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看见了那人右脸上——一道长长的伤疤,从眼角一直划到下颌。
他的身体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
十五年前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那个被自己划伤了脸的铁鞋大盗,在毁掉他的眼睛之前,摘下了面具。面具下的那张脸,和眼前此人,一模一样。
"花伯父,此人是?"陆小凤问出了在场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冷血没有开口。他已经看到了——眼前之人的面容,与花满楼方才画出的那幅画像,格外相似。他沉声道:"铁鞋大盗?"
"冷捕头好眼力。"花如令赞道,"不愧是四大名捕,诸葛神候的高徒。"
这话一出,金九龄的脸色微妙地变了变。都说同行是冤家,他也是六扇门名捕,他还站在这儿,头功倒让一个后辈抢了去。
他清了清嗓子,主动上前一步,为众人解释:"此人便是铁鞋大盗。"
"当年花老爷联合五大派掌门,围杀了铁鞋大盗。却不曾想,铁鞋大盗一直是两个人——当年死的是双胞胎哥哥,而弄伤花七公子眼睛的,则是双胞胎弟弟。这些年,他易容伪装,成了神医宋问草。此次来到桃花堡,就是为了盗取瀚海国的国宝,瀚海玉佛。"
这一套推理下来,条理清晰,环环相扣。陆小凤忍不住为好友鼓掌:"金兄,不愧是六扇门的名捕!"
"证据呢?"冷血忽然开口。
花如令也不含糊,当即命人取来两样东西:一张宋问草平日里戴在脸上的人皮面具,以及一个从他药囊里搜出来的东西——一只铁鞋。
证据确凿。
金九龄即刻就要押着宋问草启程,前往六扇门大牢,连给花如令过寿都等不及。
陆小凤和冷血一起去送他,留下的花满楼,则向花如令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桓在心头的问题:"爹,宋问草伪装了那么多年,都没有露出破绽,还和你成了好友。你是怎么突然间,发现他有问题的?"
铁鞋大盗的落网,算是了结了他的一桩心事。但正因如此,那个疑问才更显突兀——宋问草伪装多年,天衣无缝,连他父亲这样的老江湖都被蒙在鼓里,两人甚至成了莫逆之交。那他爹,是怎么做到突然间看破铁鞋大盗真面目的?
"自然是有贵人相助了。"花如令摸着胡子,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花满楼没有继续追问,他微微侧过头,看向屋内那道描金山水屏风,“是泱姑娘吗?”
屏风后面传来一声女子的轻笑。“是怎么认出我的?”那声音不高不低,像一片被风吹进窗里的花瓣,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
随着话音,屏风后走出一位身着藕荷色衣裙的丽人。
上衫是藕荷色的交领纱衫,领口不高不低,恰好露出一截锁骨和脖颈。锁骨窝里盛着一点从窗外漏进来的光,像一小汪被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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