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江白时，天光已暗，东跨院的小厨房升起炊烟。
陆景渊回了主屋，沈玉笙也才从暖房回来，经这阵子悉心照料，那些花草已成长了不少。
沈玉笙净过手，抬眸问他：“江小将军不留下用饭？”
陆景渊摇头，只让屋里伺候的丫鬟婆子都出去。
这看得沈玉笙云里雾里，以为他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忙擦了手过来，“什么事？”
她坐到桌边，陆景渊将方才江白说的话挑重点的复述一遍，直叫沈玉笙更是无言。
这已经不是头一次了，他将旁人同他说的事告知自己，真的没问题吗？
她踌躇着开口：“江小将军同你说这些想必是很信任你的，你同我说这些不大好吧。”
陆景渊不以为意，“这有什么，我自是也信任你的。我同他说了这么久，总要也告知你一二。”
这般直白相告，沈玉笙也不好再推脱，索性大大方方地同他讨论，“他同你说这话，莫不是也想到边关去保家卫国？”
“大概吧，可他未为江家留后前，怕是去不了的。”
虽说古代很是注重血脉传承，可将门之后只是为了留后就一直困在京城，也怕是不妥。
若真有战事起，对面是身经百战的将军，他是纸上谈兵新上任的雏鸡，在经验上就要吃亏不少。
反倒是他那几个姐姐，已在边关多年，却只因性别的原因，无法封候拜将。
“留后……”沈玉笙望着白玉瓷盘里的配套杯具，捏起一只把玩在手中，“你的意思是他还得为江家留下一子，才能到边关去？若是生不出儿子，就一直留在京城？”
据沈玉笙从墨二那里得来的消息。
江白有四个姐姐，最早只有大姐跟着江国公前往边关，那会儿江家对于边关事还没这么缄口不言。
另几个姐姐接到大姐的来信，心向往之，也就随着去了。
直至在一次战事中，他大姐为给大军拖延时间战死边关，至此这边关事就成了江家禁区。
这会儿再一听陆景渊的话。
不免觉得可悲。
为了保下世袭的爵位，本想保家卫国的儿郎却要困在这一方天地生孩子。
而在边关驻守多年的女子，却是连个功名都没有。
沈玉笙倒了杯茶推给手臂受伤的陆景渊，垂眸落下一句：“如果女子也能继承家业，他是不是就不会困在京城了。”
听罢她的话，陆景渊一怔。
他从未这般想过。
一直以来，他受到的教育皆是女子相夫教子，男子养家立业，还从没听说过女子亦可承家的。
他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应答。
沈玉笙知晓这怕是超过了他这土生土长的古代人的思想范畴，也便不再多说。
思想观念的形成并非一朝一夕。
即便改变了他的观念，她也没把握改变整个天下人的思想，更不敢急于求成。
帮着陆景渊用完晚饭，他一头扎进了书房，竹翠这时候才有机会陪侍在侧。
“小姐，年关在即，如今府里的年货也要备下了，还有表公子那边要不要知会一声？”竹翠轻声提醒，再过半月便是除夕。
往年在别院时，临近年关，沈玉笙都会与舅家的表公子书信来往互道新年，再寄些当下时兴的小玩意做新年礼物。
只是她的信件每每是年前送到，她表哥寄的东西多，不少都是到年后才收到。
她嫁进晋王府时时间紧，沈家怕是都没有通知远在泉州的她舅舅一家。
沈玉笙想了想，步到窗边的案台，展开一张素笺，“是该准备了，明日你随我去买些时兴的话本，表哥最喜欢看故事了。”
一提起这个表哥，沈玉笙又想起从前的趣事。
王家主业是开镖局走镖的，南来北往，王景元长到十四便闲不住跟着他爹去走南闯北了。
可在十四岁之前，因着有沈玉笙娘亲这个姑姑在京城照拂，也是在京城安生待过一阵的。
书坊里话本子一出，他一准第一个拿到，他最是喜那些精怪话本，看完了连茅厕都不敢自己去。
倒巴巴地拉着她和青烟借着玩的由头，把人往净房带，让她俩守门，还被勒令不能说出去。
想着往事她嘴角扬起，可一想到青烟又降了下去。
竹翠似是和她共脑了一般，这会儿磨着墨，也撅起了嘴，“小姐，要是青烟也在就好了，平日里这磨墨的活都是她做。”
沈玉笙执笔的手一顿，抬眸故意打趣，“好么，原来你是嫌磨墨累人？”
“什么？！”竹翠一愣，“怎么会啊！小姐！我只是……只是……”
说着她鼻间发红，眼底泛起泪光，只是了半天哽咽着再说不下去。
沈玉笙垂眸把她的话接了下去，“我知道，你只是想她了。”
“我也想她。”
她手下写着要寄给王景元的信，待写完这才继续道：“从前你总问咱们回京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青烟怎么会就这么没了，又疑惑我为何还要去打听是否有人在那日清晨见过她。”
“从前我不能说，现下……告诉你也无妨。”
沈玉笙将信封好，拉着竹翠步到屋中央的桌子旁坐下，“那日我和青烟回府稍作停留便打算去主院给柳氏请安，没成想路过莲花池时撞见沈婉莹与外男私会。”
她声音低，竹翠支着耳朵听得仔细，听到这里竹翠猛地一个后撤，下意识呢喃，“小姐……”
反应了一会儿，竹翠歪着头不解，“怡红园里怎么会有外男呢？”
“并非真的‘外男’，是寄宿在府上的监生，我们路过时许是被他们发现了，所以当日我俩便被人推下水，我以为这事也就过去了，没想到第二日竟会要了青烟的命。早知如此，当晚咱们就该一走了之的。”
想到当日的情形，青烟烧得昏迷不醒，竹翠拉上沈玉笙的手，“小姐不必自责，青烟当时那样也是走不了的。
“怪不得小姐从前不说，那庶小姐也真是的，怎么能做出这等不顾名节的事？！”
“她就是不顾及自己，也该顾及沈家的脸面，和沈家的女儿！”
竹翠说完，也觉得自己想多了。
那庶小姐哪里是会想这些的人，还未和三皇子议亲呢，就能说出日后成为三皇子妃要怎么怎么样的话……
她自己消化一通，抬起头来，“小姐，您现下怎么同我说这些了？”
既然要瞒，就合该继续瞒下去才是。
这种事能少一个人知晓，便少一个人知晓为妙。
沈玉笙同竹翠讲了青山寺抓的歹人里有李长齐一事，又告知她李长齐对谋害青烟一事已供认不讳，后日处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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