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10:30,ICU。
纪委的人走了。门合上,声音很轻,像锁扣咬合。林栖站在床边,没有动。她的右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左手垂在身侧,手指间夹着一份术后超声报告。纸张是80克A4纸,边缘被她捏出了一道折痕,像手术铺巾的折边。
周维仁睁开眼睛。他没有立刻说话。他先看她的手。右手在口袋里,看不到。左手垂着,手指微微蜷曲,像刚放下持针器的手指记忆。他说:“手。”
林栖说:“在。”
“抖了?”
“没有。”
周维仁的嘴角动了一下。向上移动了大约0.5毫米,像手术切口愈合时的轻微收缩。他说:“第27台。”
“是。”
“你看到了。”
林栖从口袋里抽出右手。她拿着术后超声报告,举到灯光下。报告上的图像显示心脏的四腔心切面。右心房里,人工补片的位置清晰可见,涤纶材质的回声比心肌强,像一块嵌在软组织里的金属。补片旁边,是缝合线留下的高回声点,三个,呈三角形排列。
她说:“疤痕。”
“位置。”
“右心房。”林栖说,“房间隔。上腔静脉入口。”
“记录写左心室。”
“是。”
周维仁抬起右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按压的深度大约1厘米,像触诊时的力度。他说:“这里。有两颗心脏。”
林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收缩了大约0.5毫米。她说:“什么?”
“我的。和另一颗。”周维仁说,“25年前,我把她的心脏缝在我身上。不是整颗。是三块。右心房。房间隔。上腔静脉。她的细胞,在我的身体里,活了25年。”
林栖想起第27台。想起右心房的疤痕。想起三个线结。想起那个三角形。
她想起她在手术台上看到的:不是肿瘤,是另一颗心脏的残骸。
周维仁停顿了一下。然后说:“25年。她的细胞在生长。在分裂。在变成我的。但基因是她的。线粒体是她的。蛋白质是她的。我的免疫系统,每天都在攻击她。攻击了25年。”
林栖说:“肿瘤。”
“肿瘤。”周维仁说,“免疫排斥的慢性炎症。慢性刺激。细胞增生。增生变成肿瘤。她的细胞,在我的身体里,长成了肿瘤。”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像在报一个病理诊断。没有停顿,没有恐惧,没有“这是报应”。只有名词。细胞。增生。肿瘤。
林栖看向超声报告。报告的最后一行,病理诊断:“心脏恶性肿瘤,血管肉瘤,结合免疫组化,考虑异体组织来源。”
她说:“异体。”
“异体。”周维仁说,“另一颗心脏。不是移植。是寄生。她寄生了我25年。现在,我把它还给她。”
林栖沉默。沉默持续了五秒。五秒里,心电监护仪发出五下“滴”声。五秒后,她说:“怎么还。”
“死。”周维仁说,“肿瘤切除了。但细胞还在。血液里。骨髓里。淋巴里。我活不过三个月。三个月里,她的细胞会找到新的地方,重新长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这就是寄生。她寄生了我二十五年。现在,我把它还给她。”
他看着林栖。看了三秒。三秒后,他说:“你终于看到了。”
林栖说:“我看到了什么?”
“另一颗心脏。”周维仁说,“不是肿瘤。是真相。是你一直在找的真相。”
他抬起手,指向自己的胸口。手指是瘦的,关节突出,像一棵被抽干了水分的树。他说:“真相在这里。不在档案里。不在记录里。不在纪委的本子里。在这里。在我的心脏上。在疤痕里。在线结里。在另一颗心脏的细胞里。”
林栖的右手在报告上轻轻敲击了一下。一、二。两下。像手术中监护仪报警前的预报警。她说:“第28台。”
周维仁的手放下。他说:“是。”
“你躺上去。”
“我躺上去。”
“纪委在观摩室。”
“在。”
“玻璃后面。”
“是。”
林栖把超声报告折好,对折,再对折。她放进白大褂口袋。她说:“手。”
“手。”周维仁说。
“还稳?”
“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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