彧长风的人南下,比谁预想的都快。
旨意落下的第五日,一行七人的车马就进了江州地界。为首的是丞相府的长史,姓贺,四十来岁,生得白净,一路上不摆钦差的仪仗,穿的是寻常官员的便服,住的是寻常的驿馆。他到了江州,头一件事不是调军册,也不是提人问话。
他递了一张帖子,到平南天府上。
帖子上写的是——久仰平公商名,愿登门一叙。
平南天接帖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他这几日已经把该烧的账烧了,该转的银子转了,家眷分了三批、借着送货的船南下了。可他自己走不了。王爷发了话——你要留着。你一走,就是不打自招。
他留着。他等的就是这一张帖子。
他备了一桌上好的席面,把贺长史迎进了自家花厅。
花厅的隔壁是一间小小的佛堂。佛堂里那日没点香。帘子放着。帘子后头,坐着一个人。
酒过三巡,贺长史才慢慢地放下筷子。
"平公这一桌席,"他笑道,"比京城里的还讲究。"
"贺大人说笑了。"平南天躬着身给他斟酒,"南边小地方,粗茶淡饭,怠慢大人。"
"不粗。"贺长史端起酒,抿了一口,"南边这地方,本官这一路走来,越看越不像'粗'字。江州的港口,泊的船比通州还密。街面上的铺子,一家挨一家。这样的地方,账面上却说——歉收,灾荒,进贡减半。"
他放下酒盏。
"平公,你说这账,本官该怎么看?"
平南天脸上的笑没动。他把酒壶搁下,叹了一口气。
"大人明鉴。"他道,"灾是真灾。北边三个县,旱了三年。可港口的生意也是真生意——南洋的船愿意来,小人们总不能把船往外推。灾归灾,商归商。这两本账,本就不是一本。"
"两本账。"贺长史点了点头,"平公这话,说得明白。"
他顿了顿。
"只是朝廷那边,看的是一本。"他慢慢地道,"进贡少了,货运多了,合起来看,就是一个'瞒'字。这个'瞒'字往深里查——平公,我跟你交个底,这一查,查到谁头上,谁的家业就到头了。"
花厅里静了一息。
平南天的额上沁出汗来。他正要开口——
"不过——"贺长史抬了抬手,把他的话按住了。
"丞相大人临行前,跟我说了几句话。"他的声音放缓了,"我原样学给平公听。"
平南天躬着身:"小人恭听。"
"丞相说,"贺长史慢慢地道,一个字一个字的,"南边这片天地,物阜民丰,可惜历来缺一位镇得住的主事之人。朝廷远在千里,鞭长莫及。南边的事,终究要南边自己人来办。"
他端起酒,又抿了一口。
"丞相还说——他对南边,是有心的。"
花厅里,死一般地静。
平南天躬着的身子,僵在了那儿。
他做了一辈子生意,什么样的话外之音他没听过。可贺长史这几句,他一时竟不敢往下接——这几句话的分量太大了,大到接错一个字,就是灭门。
"丞相大人……"他斟酌着,声音放得极低,"丞相大人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贺长史笑了,把杯里的酒喝干,"就是几句闲话。丞相为官几十年,忧的是国事。南边安稳,朝廷才安稳。丞相愿与南边的朋友——"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长长久久地打交道。"
他拱了拱手。
"席吃好了。账目的事,本官明日再来叨扰。平公不必送。"
他走了。
花厅里只剩平南天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后背的中衣已经湿透。
佛堂的帘子,从里头被人掀开了。
延平王从帘子后头走出来。他今日穿的还是那身青布直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走到席边,看着那一桌没怎么动的菜,看了一会儿。
"王爷,"平南天的声音发干,"方才这些话……"
"我都听见了。"
延平王在贺长史方才坐过的那张椅子上坐下。他伸手,把那只空了的酒盏拿起来,就着灯看了看。
"进贡减半,货运翻倍——这两本账他看得清清楚楚。"他缓缓道,"可他一句'反'字没提,一个人没拿,反倒递过来一句'南边缺一位主事之人'。"
他把酒盏搁下。
"这个彧长风。"他极轻地说,"要的不是银子。"
平南天怔了一下:"那他要——"
"他要南面。"延平王道,"整个南面。"
平南天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看出这边要变天了。"延平王慢慢地道,"他不管谁反、谁赢。他要的是变完天之后,南边这一片,姓彧。"
"那……王爷,南疆五州不是已经许给游将军——"
延平王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平南天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延平王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华府花园里一池残荷。他背着手,望着那池子,望了很久。
"回他的话。"他终于开口,"你亲自去回。就说——南边的朋友们,敬重丞相的深谋。事成之后,南面之事,自然要借重丞相。"
"这——"平南天的声音抖了,"王爷,这话要是传到游将军耳朵里……"
"传不到。"延平王道,"你只对贺长史一个人说。"
他转过身。
"账目的事,你去应付。他要什么账,你给什么账——给那种查得出小错、查不出大错的账。再备一份厚礼,把这位贺长史在江州多留些时日。他在江州多待一日,京城那边就多缓一日。"
"是。"
"我们要的,"延平王一字一字地说,"是时日。"
京城,乾元殿偏殿。
秦崧一身官袍,跪在丹墀之下。这是这几日里他第二次单独面圣。
"陛下,"他的声音还是那样直,"臣有一请。"
"讲。"
"彻查的旨意下了五日了。丞相的人已经南下。可臣夜里睡不着。"秦崧道,"查案是文的。南边那一头若真有异动,文的压不住。臣请陛下准臣调兵——不南征,只调防。把京畿南面三处关口的守备换防加倍,再从北大营抽两卫人马,移驻潼川。"
他磕了一个头。
"一来震慑。让南边知道,朝廷看着。二来防备。万一有事,潼川的兵三日可至江州。"
永昌帝坐在案后,没有立刻答。
他望着跪着的秦崧,望了很久。
"起来说话。"
秦崧起身。
"调防的事,朕准。"永昌帝道,"但有三条。"
"臣听旨。"
"一,换防照常例走,兵部行文,不提南边二字。"永昌帝道,"二,移驻潼川的两卫,不从北大营抽——从西大营抽。北大营的人马,朕另有用处。"
秦崧一怔:"陛下,西大营的两卫是新练的——"
"新练的才好。"永昌帝淡淡道,"没沾过派系,没认过山头。"
秦崧的后背,微微地凉了一下。
他听懂了。陛下防的不只是南边。
"三,"永昌帝的声音更低了,"潼川守将的人选,你报三个名字上来,朕自己挑。"
"……臣遵旨。"
秦崧退出去的时候,在殿门口顿了一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永昌帝已经低下头去看案上的折子了。烛光照着他的侧脸,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秦崧忽然觉得,这位他跟了半辈子的主子,比战场上任何一个对手都深。
他躬身,退了出去。
此后几日,江州面上一派太平。
贺长史白日里到华府对账,平南天把备好的账册一本一本地呈——那种查得出小错、查不出大错的账。查出的小错,平南天当场认罚,罚得爽快;晚上又是席,又是戏,又是南洋来的新鲜物件。贺长史来者不拒,账查得不紧不慢。两边都在演,两边都演得极好。
而一封密信,在贺长史到江州的当夜,就已经出了城,走海路南下了。
又过了六日。
南海之滨,延平王的临海庄园。
那间书房里,八盏灯又点起来了。
这一夜到的只有三个人。延平王坐在紫檀大案后。平南天是前一日就到的——他借口去雷州盘一处货栈,绕了个大圈子过来。右手边坐着的,是游弋忒——他接到信,从军中脱身,走的海路,一条快船在海上颠了两天一夜,不带随从,今日天黑才靠的岸。他进书房的时候,披风上还带着海上的潮气。
老周守在门外。
"人都齐了。"延平王开口,"今夜议一件事——打,还是等。"
屋里静了一息。
平南天先开口了。
"王爷,容小人先说一句商人的话。"他欠了欠身,"眼下这局,其实还没到非打不可的地步。彧长风的人小人已经接上了。他要的东西,王爷也明白了——他既然肯谈,这案子就能拖。银子往他那条线上喂,京里能说得上话的,户部的冯谦、市舶司的几个郎中,都可以喂。把这潭水搅浑,查案拖上三个月、半年,都做得到。"
他顿了顿。
"这三个月,够游将军把兵备齐、粮攒足。到那时候再打,是十成的把握打三成的仗。眼下就打——"他摇了摇头,"是三成的把握打十成的仗。"
"平公这话,是稳。"游弋忒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可他一开口,屋里的空气就沉了一分。
"可平公算的是钱账,末将算的是兵账。"他望着延平王,"王爷,秦崧的兵已经动了。潼川一驻上人马,末将南边这一路,等于被人拿刀顶住了后腰。今日他驻两卫,一个月后就是四卫。彧长风的案子能拖,秦崧的兵拖不住——朝廷的兵每多驻一日,末将起兵的口子就窄一寸。"
"依游将军的意思——"
"打。"游弋忒道,"即刻打。粮不齐,就边打边抢——江州官仓的粮,够大军吃三个月。兵不足,就壮丁充军——南边三省的丁口,拉出十万人不难。新兵填前阵,老兵压后军。打起来,什么都有了。"
屋里又静了。
延平王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慢慢地转了一圈。
平南天在这时候,从袖中取出了一本薄薄的册子。
"王爷,"他把册子放在案上,往前推了推,"打不打,王爷圣裁。只是有一笔账,小人今夜必须当着王爷和游将军的面,摆一摆。"
游弋忒的眼睛,极轻地眯了一下。
"讲。"延平王道。
"军粮。"平南天道,"上个月,小人按游将军军中报来的兵数——六万精兵——备足了一个月的粮,分三批入的营。这是账。"
他翻开册子。
"可营里回报的耗用,对不上。"他的手指点在一行数字上,"按六万人的嘴,这批粮该吃三十日。营中回文说,二十四日就要见底。"
他抬起头。
"王爷,这里头多出了将近一成半的嘴。六万人的营,凭空多吃出九千人的粮。小人是管账的——账对不上,小人夜里合不上眼。这缺口在哪儿,小人得请游将军示下。"
屋里静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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