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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第 24 章

小说:

拉妃

作者:

400Grams

分类:

穿越架空

那一夜的马蹄声,是子时过后到的京城。

送信的驿卒一路换了七匹马,人从马背上滚下来的时候已经不成人形。急报封着火漆,火漆上是江州守将的印。

按规矩,这样的密报,先到门下省,再由门下省转到丞相府,天亮之后随朝呈上。

那一夜的丞相府里,也没有睡。

彧长风坐在书房里。他手里那份密报,已经反反复复地看了三遍。

书房里点着两盏烛。他鬓边的白发和烛光落在纸上,静静地映着。他把那份密报放下,端起手边那盏茶。茶已经凉了,他也没让下人换。

他在等一样东西。

他等的是他自己书房里另一个抽屉里,压了这十几日的另一份东西——户部呈报的南边三省进贡账目、市舶司报的南洋商船进出港记录。这两份东西他早就拿到了,他早就看出对不上——账面上的进贡少了半、港口的货运翻了倍、南洋商船密集得反常。

他手里其实有两份东西:一份是他早就在动手的、正在往深处摸的账目问题;一份是江州守将今夜刚到的、指出军情异动的密报。

他把两份东西合在一起。

他知道这两份东西合在一起是什么。

他也知道这两份东西合在一起会引什么样的火。

他这一夜坐到天亮。他心里那盘棋过了不知多少遍。

到了寅时末——离早朝还有一个多时辰的时候——他终于让下人替他更衣。他要梳洗,要着朝服,要进宫。

早朝在乾元殿。

天还没亮。文武百官已经在殿外候着。丹墀两侧的宫灯在风里晃着,宫门开的时候,风一吹,那一线橘色的光把每一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彧长风走在文臣班的最前头。他一件绯色的官袍,腰间玉带,胸前的仙鹤补子在灯下泛着一点极淡的金光。他走得极稳,步子不快也不慢。他左右两侧,几个熟识的老臣看见他,纷纷躬身行礼。他微微颔首,不多话。

他身后不远,是户部尚书冯谦。四十岁上下,一副精瘦的样子,眼睛小而亮,走路的时候习惯性地垂着头。他一见彧长风走过来,快步跟上,低声说了两句什么。彧长风"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再往后,是刑部尚书齐望。五十出头,人极瘦,一件绯色官袍穿在他身上都显得空。他一双眼睛望着前头,不看左右。他今日跟往日一样,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礼部尚书崔子澄已经六十有余,是这殿里最老的一位。一头白发在灯下更白。他走得极慢,别人都到殿外候着了,他才慢慢跟上来。他见了每一个熟识的人都要停下来问一句"近日可好"、"府上老太太身子如何",问得极温、极慢,仿佛这不是早朝而是茶会。

吏部尚书姚明徽跟在崔子澄后头。四十来岁,一张平和的圆脸,见了谁都笑一下。他今日照旧笑着,跟这个说一句"辛苦了",跟那个说一句"这天真冷"。

站在武臣班最前头的是兵部尚书秦崧。四十七八,一身武将的粗壮,绯袍下头一双腿站得笔直。他的皮肤黝黑,一部虬须密得像针刺。他脸上一贯没什么表情,可他这个人往那儿一站,就有一股旁人没有的气。他今日一句话也不说,只望着乾元殿那扇还没开的大门。

净鞭三响。

大殿的门开了。

百官鱼贯而入。

永昌帝坐在御座上。他今日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龙袍。脸上带着一点早起的倦,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众臣行礼。

"平身。"永昌帝的声音是稳的,"各位爱卿有本上奏。"

殿里静了一息。

文臣班里,彧长风出列。

"臣,彧长风,有本奏。"

彧长风双手捧着两份文书,跪在了丹墀之下。

"陛下,"他开口,声音是慢的、稳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打在殿里的青砖上,"臣今日启奏,事关南边诸省。"

永昌帝的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

"讲。"

"臣近日核查户部呈报,"彧长风道,"南边三省——江州、雷州、南越——今年缴交朝廷的进贡与粮草,较去年减了近半。"

殿里几位大臣的头,都极轻地低了低。

"三省的地方官呈报的原由,是连续三年干旱、灾荒频发、田地歉收,故上贡不足。"彧长风继续道,声音仍是那副极稳、极有条理的样子,"此原由乍看之下,合乎情理。灾年减贡,历朝历代皆有先例。"

他顿了一顿。

"然,臣近日又核查市舶司的记录。"

殿里的静,更深了一层。

"江州、南越两处港口今年出入的货运总量,"彧长风一字一字地说,"较去年翻了近一倍。"

"其中——"他抬起头,望向永昌帝,"从南洋来的商船,密度较去年增加了两倍不止。这些商船往南边港口运的什么,出关的账目上写着的都是'寻常货物'。可'寻常货物'的数量、频次、船只吨位——皆不寻常。"

彧长风说完,把手里那两份文书,双手举过头顶。

"账目、记录、比对,臣皆备在此。请陛下过目。"

殿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永昌帝的眼睛沉了下去。

他没有立刻让人接过文书。他望着跪在丹墀底下的彧长风,望了很久。

"彧爱卿的意思是——"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南边三省的进贡与港口的货运,对不上。"

"是。"

"歉收之地,何来一倍的货运。"永昌帝道,"贫瘠之乡,何以引来南洋两倍的商船。"

"陛下明鉴。"

永昌帝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极轻地点了一下。

殿里那一线极紧的东西,绷住了。

武臣班里那一头,秦崧那双黝黑的、望着前头的眼睛,已经沉下来了。他这辈子在南边打过仗、也在南边守过关。他一听这两组数——进贡少了半、货运翻了倍——他心里立时就明白了。他是武将,他懂什么叫背后有事。

秦崧一步跨出班。

"陛下,"他的声音又直又粗,一开口就把殿里那份微妙的静给打破了,"末将有话说。"

"讲。"

"这数对不上,"秦崧道,"不是灾荒的事。灾荒不会让港口的货运翻倍。"

"秦爱卿的意思是。"

"南边有事。"秦崧道,"背后必有人在攒东西——攒的是什么,末将说不好。可这攒的规模,翻了倍的货运、密集的南洋商船,绝不是寻常商贾。这是有人在往南边输东西,输的东西量之大,只怕不是货物。"

殿里几位大臣的头,往下垂了一垂。

秦崧接着道:"末将请陛下下令——彻查。若南边真有异动,早查早发。若无异动,也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臣愿领兵南下——"

"秦爱卿。"永昌帝抬手。

秦崧的话头停住。

"你说的有理。"永昌帝道,"可眼下还未查实。若朕今日就下令你领兵南下,那便是打草惊蛇。若那边真有事,你一动兵,他们便有了应对之机。若那边其实无事,你一动兵,反倒是朝廷失了信义。"

秦崧愣了一下:他这个人打惯了仗,脑子里就是"发现事就动手"。他被永昌帝这一按,一时接不上话。

"末将——"他斟酌着,"末将谨遵圣意。"

他退回班里。

冯谦这时候从户部班里出列了。

他跪下:"臣,冯谦,附议丞相之言。"

"讲。"

"户部账册臣一向亲自过目。"冯谦的声音比彧长风细一些,也急一些,"南边三省这几年的进贡逐年下降,臣早已察觉。前两年臣以为确是灾荒之故,未加深究。今年市舶司的数据递到户部,臣一对,才觉出不对。"

他顿了顿。

"账目上的事,臣是行家。"冯谦道,"账目上对不上,就是有事。这不是灾荒可以解释的。"

"冯爱卿察觉此事,也有些日子了?"永昌帝问。

"是。约莫一月有余。"

永昌帝的手指,在扶手上又极轻地点了一下。

"一月有余。"他缓缓道。

冯谦低下头,没答。他这一下心里知道自己说漏了嘴——他不该说"一月有余"。他要是察觉了一月有余,为何今日才和彧丞相一同上奏?

这时候,齐望站在刑部班里,没动,也没出声。可他望着丹墀底下跪着的冯谦的那双眼睛,冷了一寸。

冯谦退回班里。

殿里静了片刻。

彧长风还跪在丹墀之下。他没有起,他在等永昌帝的下一步。

永昌帝望着他,望了很久。

"彧爱卿,"永昌帝终于开口,"你察觉此事,也有些日子了?"

彧长风抬起头。他那张清瘦儒雅的脸上,没有一丝慌。

"回陛下,"他道,声音仍是那副极稳的样子,"臣察觉此事,约莫也是一月余。"

殿里又静了一层。

"一月余。"永昌帝道,"何以拖到今日方奏。"

彧长风顿了一息。

"回陛下,"他缓缓道,"账目一事,臣起初以为或有偏差——户部与市舶司分属两处,账目核对本就常有出入。臣初时不敢惊动圣听,反复查证,务求实据。到了近日,江州守将那份密报呈上——"

他抬起手,把那份密报呈上去。

"江州守将今夜密报,游弋忒近日大举屯兵、粮草调动异常、南洋商船频入其军营。臣以此密报与户部、市舶司的账目一对,方才敢于今日上奏。"

他说完,把那份密报双手高举。

永昌帝的眉头,那一下皱了。

殿里那一层紧的东西,此刻已经绷成了一根丝。

游弋忒。

这个名字在朝堂上响起来的时候,几位大臣的头都微微一动。

游弋忒是南边最大的一支兵。永昌帝这些年一直把他当南边镇压其他势力的一枚棋。永昌帝甚至默许他在南边征税、扩兵、和南洋做买卖——因为他觉得游弋忒替他压着南边那一片。

如今——游弋忒自己变成了那盘要压的事。

永昌帝的手,在扶手上握紧了。

"呈上来。"他道。

内侍上前,接过那份密报,捧到御案上。

永昌帝没有立刻打开。他就那么看着那份合着的密报,看了很久。

齐望在这时候,从刑部班里,慢慢地走了出来。

"臣,齐望,有话奏陛下。"

"讲。"

齐望跪下。他那身官袍在他瘦瘦的身子上晃了一下。

"臣有一疑。"齐望的声音是慢的、冷的,一个字一个字地砸下来,"丞相察觉此事,是一月余。户部尚书察觉此事,也是一月余。二位大人手里各握一半的证据,一月余的时间——"

他顿了极长的一息。

"何以不早合而奏之?"

殿里死一般地静。

彧长风还跪在丹墀之下。他那张脸,没有动。

冯谦却抬起了头。他的额上,一层薄薄的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彧长风慢慢地开口了。

"齐大人所疑,臣答。"他的声音仍是那样稳。他的每一个字仿佛都事先在心里过了一遍,"账目一事,臣与冯尚书是各自察觉的。臣察觉的是南边三省的进贡异常,冯尚书察觉的是账册与市舶司的对不上。两条线,两个方向。"

他顿了一顿。

"臣与冯尚书本是分头核查的。臣以为账目问题需先查证详实、再据实上奏。冯尚书那边可能亦是同样的考量。二人未曾预先商议,故未能早日合而奏之。"

"直至江州密报进京——"他抬起头,"事关军情,臣不敢再拖。臣当夜与冯尚书对了账,今晨随朝上奏。"

彧长风说完,跪着,垂着头,等着。

齐望望着他。

那双冷的眼睛在彧长风身上停了很久。

他心里知道——这话答得漂亮。挑不出错。可他也知道,这话里那一层"两条线两个方向"、"未曾预先商议"、"各自核查"——全是幌子。

冯谦是彧长风的门生。彧长风做丞相这些年,冯谦从一个员外郎一步一步坐到户部尚书。谁不知道冯谦是彧丞相的人。他们两个人手里各握半份证据、拖了一月余、今日一起上奏——这背后哪里是"未曾预先商议"?

齐望心里门儿清。可他也知道——他这时候若再逼,就是当着满朝的面撕彧丞相。他一个刑部尚书,撕不动一个丞相。

齐望慢慢地磕了个头。

"臣多虑了。"他极轻地道,"丞相与冯尚书的解释,合乎情理。"

他退回班里。

永昌帝坐在御座上。他方才这一番博弈全看在眼里。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露出神色。可他心里那一杆秤,已经悄悄地动了。

他这个人一辈子"谁都不信"。他此刻心里在过——彧长风今日启奏,是忠。齐望今日发问,也是忠。两人各有各的分寸。

可他心里也在过另一层——彧长风与冯谦这两个人,压着这两份东西压了一月余,如今才合而奏之,其中必有蹊跷。齐望没敢再追,他没敢逼一个丞相。可齐望的话头,永昌帝记下来了。

永昌帝抬起眼。

崔子澄一直没有出声。他就那么站在文臣班里,垂着头,一件白发在灯下静静地放着。他一句话都没说。

姚明徽在班里也没出声,他此刻抬起头,脸上是那种一惯的、平和的、稍显发懵的样子。

永昌帝的目光在这两位身上停了一息。

"崔爱卿。"永昌帝道。

崔子澄这才极慢地出班。

"老臣在。"

"你怎么看。"

崔子澄跪下。他跪的动作慢得让人担心他要跪坏了膝盖。他跪好之后,抬起那颗白发的头。

"陛下——"他的声音极慢、极温、极稳,"老臣不懂军情,不懂账目。老臣只懂一句话。"

"讲。"

"事有异,则查。查有实,则处。"崔子澄道,"陛下圣裁便是。"

永昌帝望着他。

崔子澄那双老眼里,什么都没有。他就那么跪着,等永昌帝的下一句话。

永昌帝心里过了一息。他知道崔子澄这种老臣的话——是滑的。这话没有立场、没有主张、什么都没说。可他也知道,崔子澄这个人从前朝就在,他这一辈子的滑就是他这一辈子的活。他不能怪他。

"崔爱卿说的是。"永昌帝道,"起来吧。"

崔子澄慢慢地起身,退回班里。

"姚爱卿。"永昌帝又叫。

姚明徽出班,跪下:"臣在。"

"你怎么看。"

姚明徽的脸上那份平和的、稍显发懵的样子还在。他跪着,斟酌了一息。

"回陛下,"他道,"臣觉得——丞相、秦尚书、冯尚书、齐尚书、崔尚书说的,都有道理。"

殿里几位大臣的嘴角,都极轻地动了动——想笑没敢笑。

姚明徽这一句话真是他这个人。他不是聪明人。他没得选。他跟着大家走。

"臣愚钝,"他接着道,"请陛下圣裁。"

永昌帝望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很淡。

"起来吧。"

姚明徽退回班里。

殿里静下来。

永昌帝望着丹墀底下还跪着的彧长风。

"彧爱卿。"

"臣在。"

"这个案子,"永昌帝道,"你觉得该由谁来查。"

彧长风垂着头。他心里明白了。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他这一夜没睡,坐到天亮,就是为了这一刻。

"回陛下,"他道,声音仍是那副稳的样子,"事关户部账目、市舶司记录、南边三省的进贡、并涉军情——牵涉极广。臣以为,此案需一人总揽,方能追根究底。若分头查、各查一半,恐反被人钻了空子。"

他抬起头。

"陛下若信得过老臣——"他极轻地道,"臣愿领此案。"

殿里,秦崧的眉头,重重地动了一下。他心里立时就想说话——一个丞相领查军情案,古今哪有这个规矩。军情该归兵部。可他刚被永昌帝按下过一次,此刻不敢再跳。他垂着头,把这一句话憋回去了。

齐望在班里也没动。他心里知道——彧长风等的就是这个。查案权在他手里,他就能把南边这一整张网、把平南天的账、把整个南洋贸易——全捏在自己手里。这案子彧长风查十年也查不完。可他若真给自己十年,他就有十年的时间转手。

齐望心里门儿清。可他刚才已经被驳过一次了。他今日不能再出声。他只能垂着头,站在那儿。

永昌帝望着跪着的彧长风。

他心里那杆秤又动了一下。

彧长风这一步——请命领案——是自然的。丞相领这样的案子,说得通。永昌帝挑不出错。

可他也知道——彧长风领这案,就是把南边的事全收进自己怀里。

永昌帝一辈子谁都不信。他此刻在心里想的是——若我不给他领,我给谁?秦崧是武将,他领了就要动兵。齐望是刑部,他领了这案子就要一路查到底,谁沾着谁死——但齐望没法查军情。冯谦是彧长风的门生。崔子澄年老。姚明徽平庸。

他一圈想下来。

除了彧长风,他真的没有别人。

"准。"永昌帝道。

彧长风叩首:

"臣叩谢圣恩。"

"彧爱卿听旨。"

"臣在。"

"朕任命你为南边诸省会办查案大臣。"永昌帝一字一字地说,"户部、刑部、兵部、市舶司皆得配合。案有重大发现者,随时呈报。若查实有异,即刻上奏,朕自有裁决。"

"臣领旨。"

彧长风又叩了一次。

他的额头触到殿里冰凉的青砖。

他心里那份稳,压不住地,往上涌了一分。

他等了十几年的这一天。

不——他不知道自己等的是什么。他今日只知道,他手里从今日起,有了这道旨。

这道旨落在他手里,是他自己的资本。是他将来无论朝堂怎么变——他都有的东西。

他的额头压在青砖上,久久没有起身。

朝罢。

百官出殿。

彧长风走在最前头。他的步子仍是不快不慢的、稳的。他一路走过丹墀,走过殿外的宫道,走出宫门。他的绯袍在晨光里,反着一点极淡的红。

冯谦跟在他身后半步。冯谦这一路没有说话。他额上那层薄薄的汗,此刻已经干了。

秦崧独自走在武臣班里,一句话没跟人搭。他心里憋着火。

齐望走在最后。他的绯袍宽大,套在他瘦瘦的身子上一晃一晃的。他这一路望着彧长风的背影,望了很久。

崔子澄和姚明徽走在文臣班末。他们两个人今日一句实话都没说,此刻走出殿门,反倒是两个人一路上有说有笑,说的都是无关的家常。

永昌帝没有立刻退朝。

他坐在御座上,望着殿里的百官一个一个走出去。

他等所有人都走光了,才起身。

他没有回后殿。他从御案上把那份江州密报拿起来,捧在手里,走到殿角一扇通往偏殿的门前。

那扇门后头,是他自己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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