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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第 26 章

小说:

拉妃

作者:

400Grams

分类:

穿越架空

头一回犯恶心,是个清晨。

娟儿刚把早膳摆上,一碟酱肉,一盅火腿粥。粥的热气飘过来,带着那股油润的咸香——老梁的胃,毫无征兆地,翻了一下。

他扶住了桌角。

那一阵翻涌不重,压一压就下去了。可他扶着桌角的那只手,没有松开。

他僵在那儿。

这个感觉,他认得。

不是他自己认得——是这具身子认得。清晨,热粥的油气,胃里那一下不讲道理的翻涌。华府那几个月,一模一样的时辰,一模一样的翻法。那时候他刚穿过来没几天,只当是这具虚弱身子的病气,还嘀咕过这古代的火腿是不是没腌透。后来他懂了那是什么。

他慢慢地坐下,望着那盅粥。

娟儿站在旁边:"娘娘?"

"没事。"老梁道,"今儿不想吃这个。撤了吧。"

娟儿把粥撤了。她撤的时候,看了老梁一眼。

老梁没看她。

他坐在那儿,脑子里翻出来的却是二十年前的一个清晨。他老婆怀他儿子那年,头三个月,一闻见厨房炒鸡蛋的味儿就往卫生间跑,吐得昏天黑地,扶着马桶直不起腰。他那时候站在卫生间门口,端着一杯温水,心里想的是——女人真不容易。

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他妈的。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一句骂出来,连他自己都听得出没什么底气。

从那天起,老梁开始数日子。

他不敢用笔记。宫里没有一张纸是安全的,他心里门儿清。他就在心里数。夜里躺下,帐子放下来,黑透了,他从翻牌那一夜起,一天一天地往后数。像上学的时候数着日子等放假,又像体检完了数着日子等报告——等一份他打心底里不想看的报告。

数到某一个日子上,他停住了。

该来的,没来。

已经晚了六天。

他躺在黑里,手心里全是汗。

他跟自己说,这具身子病过、亏过、小产过,月信乱是常事。他跟自己说,恶心也许是秋天的凉气,也许是御膳房换了猪油。他跟自己说,晚六天算什么,他老婆当年还晚过十天呢,最后不也——

不也怎么样?最后不就是有了么。

他把这个念头掐了。掐完了它又冒出来。他就这么掐一夜、冒一夜,像按着一锅烧开的水。

天亮的时候,他一句都没信。

天亮的时候他还想明白了另一件事,一件比"有没有"更让他睡不着的事。

这具身子不是他的。

这具身子是婉清的。她还在里头——沉在最深处,睡着,什么都不知道。她十六七岁,她这一辈子到目前为止,被爹当棋走、被夫家下药、被皇帝翻牌,没有一件事是她自己点头的。如今连她的肚子里要不要住进一个孩子,都是他这个借宿的,替她——

不,连"替"都算不上。他连问都没法问她一声。

老梁躺在黑里,把两只手交叠着压在眼睛上。

欠了。这回是真欠了。上回小产,那笔账还能算在华府那起子毒妇头上;这一回,账主是他自己。他喝的酒,他装的醉,他挨过去的那一夜。

利滚利,他这辈子还不清了。

娟儿是什么时候懂的,老梁说不上来。

也许是替他梳头那一日。铜镜里,娟儿的手挽着发,忽然停了半拍。就半拍。然后照常挽下去,一个字没说。

也许是更早。

只是从某一天起,膳桌上的东西悄悄变了。酱肉不见了,火腿粥不见了,油炸的点心不见了。多出来的是一碟渍萝卜,一小盏酸笋,一碗熬得极清的米汤。

老梁看着那碟酸笋,筷子伸过去,夹了一箸。

酸得正好。

他抬起眼。娟儿垂着头,正给他布另一道菜,睫毛都没抬一下。

两个人隔着一张膳桌,谁也没看谁,谁也没说话。

那碟酸笋,他吃完了。

吃完了他心里想,这丫头在华府伺候过头一胎,什么阵仗没见过。她连问都不问,是护着他——连"问"这个动静,都替他省了。

这宫里头,真心是论斤称的稀罕物。他这一桌子,摆着一斤。

有容是隔了两日来的。

还是送汤。还是那副恭敬温顺的样子。她把汤盅搁下,屈膝,起身——起身的时候,那目光在老梁脸上,极慢地描了一寸。

从眉,到眼,到唇色,到下颌。

然后落在桌上——那碗几乎没动的燕窝,和那碟见了底的渍萝卜上。

一息。

她什么也没说,行礼,退了出去。

当夜,垂西公公在慈宁宫回话。回完了正事,他躬着身,多带了一句:

"拉妃娘娘这几日,胃口变了。"

文馨捻珠的手,停住了。

殿里静了很久。

"知道了。"她说。

那一夜,小佛堂的灯,又亮到了天明。灯下的人跪着,念珠却始终没有再动一颗。

烟妃的帖子是月中到的。

帖子上写的是回访——上回妹妹屈尊来看姐姐,姐姐一直记挂,改日登门叨扰。

改日就是第二天。

她来的时候带了两个食盒,还带了一小瓶她自己殿里熏的香。人还是那样,月白的褙子,素银的簪子,一进门先笑,左颊那颗痣跟着酒窝一块儿弯起来。

老梁一见那张脸,心里还是那一下没出息的软。

他这几日把自己捂得铁桶一样——捂着娟儿以外的所有人,捂着永昌帝,捂着有容,捂着他自己夜里的汗。可这张脸一进门,他那只捂着的手,就想松。

他在心里骂自己:梁志超,人家是带着差事来的。

骂完了,手还是松了半分。

头一个食盒里是几样江南的细点。第二个盒子打开,是一小碟蜜渍的青梅,码得整整齐齐,颗颗上头还挂着霜。

"这个是家里捎进来的。"烟妃笑着,把那碟青梅往老梁跟前推了推,"我父亲知道我爱这一口,年年着人从徽州捎。酸得很,寻常人吃不惯。妹妹尝尝?"

那碟青梅就搁在老梁手边。

梅子上的糖霜底下,透着青黄的酸色。老梁这几日嘴里正寡,寡得半夜里想起娟儿那碟酸笋都咽口水。此刻那点酸就在手边,隔着一层糖霜朝他招手。

他的喉头,不受他管地,动了一下。

他咽了一口津。

就那么极快的一下。

然后他笑着摆手:"姐姐留着自己吃。我这几日脾胃弱,酸的克化不动。"

"是么。"烟妃笑着,把碟子收回去了半寸,"那妹妹尝尝细点。这个是枣泥的,性子平和。"

她替他斟了一盏茶,说起了闲话。说秋深了,她殿里那盆水仙起了新芽;说前儿夜里起风,把她廊下一盏灯笼刮下来了;说宫里的日子一天短过一天,天一黑就懒得动,只想守着炭盆子说话。

"说起来,"她像是忽然想起,"妹妹那对暖手炉可还使得?这就到用它的时节了。"

"使得。娟儿日日给我笼上炭。"

"那就好。"烟妃笑吟吟的,"东西跟人一样,搁着不用就凉了心。"

老梁陪着笑。他听得出这句话里那点若有似无的意思,也听得出这意思裹了三层糖。他懒得剥。他这几日剥别人的话剥得太多了,就这半个时辰,他想歇歇。

烟妃又说了几句,话锋淡淡地一拐。

"前儿听说皇上又赏了妹妹好些东西?皇上待妹妹,真是没话说。"

"皇上恩典。"

"这些日子皇上朝务重,"烟妃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点做臣子女眷的忧色,"我父亲说,皇上夜夜批折子批到三更,龙体要紧呢。来妹妹这儿坐坐,怕也少了吧?"

老梁端着茶,抿了一口。

来了。

皇上夜里批折子批到几更,一个内宫的妃子,从哪儿"听说"?从她父亲那儿。她父亲又为什么要跟女儿说这个——还是反过来,她父亲想从女儿这儿知道这个?

他把茶盏搁下,脸上的笑没动。

"皇上日理万机。"他道,"偶尔来坐坐,也说不上几句话。坐一坐,喝半盏茶,就走了。皇上心里装的都是江山社稷,臣妾们能做的,也就是让皇上来的时候,能松快一刻是一刻。"

滴水不漏。漏了的那半句——皇上如今来了连酒都不喝了——他咽了回去。

"妹妹这话说得是。"烟妃望着他,笑意深了一分,"能让皇上松快,就是天大的本事。这宫里头,皇上肯到谁那儿坐,谁那儿就是天。"

她说完这句,端起茶来抿了一口,忽然又搁下,像是话赶话地想起来:

"哦,还听底下人嚼舌根,说太医院前一阵给妹妹进了什么好方子?可见皇上把妹妹的身子,是搁在心尖上的。"

老梁的手指,在膝上无声地扣了扣。

稳胎药的风声。到底还是吹到烟华殿去了。

"太医院的例行方子罢了。"他淡淡道,"我这身子亏空久了,皇上让他们仔细着调理。什么好方子,吃着比黄连还苦。"

"良药苦口。"烟妃笑了。

她没有再往下问。

她坐了小半个时辰,起身告辞。老梁送她到殿门口。她握了握他的手,掌心还是温的。

"妹妹好生将养。"她说,"姐姐瞧你这几日,清减了。"

她说这句的时候,忽然顿了一下。那双清澈的眼睛望着老梁,里头有个什么东西动了动,像是还有半句话在后头排着。

"妹妹,这宫里——"

她说了四个字,停住了。

然后她笑了笑,把那半句收了回去,换了一句:

"这宫里风大。回屋去吧,别站在风口上。"

她走了。

那碟蜜渍青梅,留下了。

老梁回到屋里,在那碟青梅前站了很久。

他知道方才自己咽的那一口津,她看见了。他不知道她看懂了没有。他也知道她方才那半句"这宫里"底下压着东西,可他猜不出是个套,还是一句真话。

这就是他跟这个女人之间最要命的地方——他分不出来。搁在别人身上,他一分就分出来了。

他伸手,把那碟青梅端起来,递给娟儿。

"收起来。"他说,"别摆在我眼前。"

娟儿捧着那碟青梅出去了。走到门口,听见自家娘娘在身后又低低地补了一句,不知是说给谁的:

"想吃的时候,再拿给我。"

烟华殿里,烟妃回了自己的殿。

她坐在灯下,铺纸,研墨。给家里的回信只有一行小字。

写完了,她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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