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夜幕降临。
武英殿灯火辉煌,鼓乐喧天,文武高官皆着朝服,满朝金紫与皇室占了半壁,另一半则是得胜归来的西庭府军士将领,足有两百余人,颇为壮观。
卫衍风在荧惑的陪同与指引下入席,和一列列他熟悉的军士擦肩而过,仿佛走进的不是皇殿,而是校场。
他穿了一套低调的深色宫装,以朴素银冠束发,借口风寒未愈,戴了帷帽垂纱。
人人都知道昭帝偏宠棠君,但在庆典宫宴这样出头露面的场合,还是要同棠君拉开距离。昭朝民风虽开放,可男子之间定情婚配的仍是少数,为礼教不齿。
因而,棠君的座位安排在偏僻不起眼的位置,正合卫衍风的意。
卫衍风看着茶汤里倒映出的异色眼睛,实在想不明白尉迟琰这般英明神武的君王,怎就在知命之年忽地沉沦美色?绫不霁除了这副皮囊还有什么魅力……
宴已开,歌舞搬上了第二轮,卫衍风目光逡巡了一圈又一圈,连卫家的死对头都看得清清楚楚,却没寻到他“卫衍风”。
正疑惑着,身后喧笑乍息,一名宫妃姗姗来迟。
她的服制在嫔位之上,却没有落座天子附近,指着卫衍风身边同样不起眼的空座,说道:“就这里吧,劳烦公公。本宫身子不便,只想远远瞧一眼侄儿。”
说罢,她缓步走来,仪态端庄严谨,台阶走完连耳珰都不曾晃一下。靠近了,卫衍风才瞧见她的显怀身孕。
卫衍风心脏狂跳,一声“姑母”险些蹦出喉咙。
这是他的亲姑姑,静妃卫淇!
他连忙起身出手扶她,动作做到一半又僵住,不知所措。
静妃诧异,侧身疏离地道了声“谢棠君”,扶着腰小心翼翼地坐下。
卫衍风隔着面纱偷偷瞧她,万般酸楚涌上心头。
姑姑为妃十六年,圣眷不衰,却连着小产两次,曾被祖父祖母捧在心尖儿的掌上珠,如今被苦闷和哀思摧残得疲惫憔悴,只能依靠粉黛朱唇掩饰,让他几乎认不出。
一时间,他脑海里满是儿时姑姑授他枪法的回忆,忘了收回视线。
静妃忽然开口道:“棠君可曾听闻过本宫的小侄儿,卫衍风?”
卫衍风想了想,道:“贵侄乃此宴嘉奖的重要将领之一,他的名字,自然是知道的。”
“看来陛下在棠君面前提到过他了。”
卫衍风一愣,顿时反应过来,静妃是在试探棠君口中的卫氏,她也想知道陛下的想法。
如此看来,陛下经常在棠君面前念叨朝事了?
“本宫有三个亲侄儿,年龄相差悬殊,他是最小、最不起眼的一个,一直笼在两个兄长的光芒之下,如今倒也一鸣惊人了。”
静妃这样说着,眼里却没有丝毫欣慰喜悦的情绪。
“难道娘娘不希望看到家男个个拜相封爵,光耀门楣么?”
“我更愿他如往日闲散快乐,无忧无虑。”
卫衍风无言以对,静妃的想法其实跟他如出一辙。
卫家显赫,祖父祖母为开国功臣,叔父皆名臣功将,到了他这一代更是风头无两,相差十五岁的长兄任朝廷重臣,政绩斐然,深得民心。二哥将星临世,战功无数,年少封侯。
卫夫人审时度势,要他自小藏锋。边疆历练前,他一贯以闲散无才、平平无奇示人,历数帝京才貌双绝的膏腴子弟,他是透明如空气般的存在。
可在边疆,收复失地的机会摆在面前,为国为民,没有视而不见的道理。乌垣十几场鏖战,他皆冲锋陷阵,胜得险,也胜得惶恐。
想到这里,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此刻的处境更难启齿,他必须尽快见到绫不霁。
他从来如履薄冰,日后只会更险峻,万万不能让绫不霁用他的身份闯出祸端来。
静妃不再同他搭话,宴会愈发热闹起来,二人的心思都不在上面,各自沉默着。
鼓乐突然变了调,两列戴着鬼神面具、手持火炬,身着奇异服饰的伶人入堂演绎,舞步大开大合,气势磅礴。
卫衍风一眼认出,那是乌垣边境百姓驱邪避瘟、表示安庆祈福的娱神舞。收复乌垣十三郡之后,当地百姓曾以此舞为军士祝祷。
他心头一热。他再怎么顾记卫家,也不会后悔为边民破关斩将,驱逐蛮族。
舞毕,满座击掌称赞,伶人揭下面具,原来都是年轻的西庭府将士。
为首那人戴狐神面具,长步沉稳,卓然上前,压下满堂喧嚣。
静妃的目光直直地跟随着他。
卫衍风心觉奇妙,从第三视角审视到的自己,竟如此陌生。
娱神服下素衣玄甲,腰佩吴钩,威风凛凛地长立天子案前,气度不比他那战神二哥差,似乎也能压自己一头。
看来绫不霁此人,绝非深宫莺燕。
献上乌垣边民视作圣焰的火炬后,“卫衍风”揭去面具,火焰在他脸上浮了一层暖意,一只眼睛眸正神清,另一只眼……竟然缠了厚厚的药纱!
卫衍风握着杯盏的手指骤然用力,这厮驾驭着他的身体做了什么?!
尉迟琰夸赞许多,并未询问他的眼伤,想来绫不霁先前做出过解释。
“阿凛,朕见你奉上的珍宝中,有一份是为你姑母准备的,当下便送去吧。”尉迟琰命身边侍卫将一只描金锦盒拿给“卫衍风”。
卫衍风的表字,单一个“凛”。
“你与姑母多年未见,叙叙旧也好。”
“多谢陛下。”
绫不霁捧着礼盒退下,步伐飒沓地来到静妃面前,先君臣后姑侄,做足了礼数,才恭从亲切地唤她,“姑姑。”
卫衍风在一旁越瞧越不是滋味,既庆幸绫不霁将“卫衍风”演绎得如此自然,也对他的滴水不漏感到恐惧——他究竟对卫家了解多少,对卫衍风了解多少?
左眼的伤、学习边境的娱神舞、进宫面圣……啧,绫不霁看起来干了不少事。
侄儿风头太盛,静妃明显表现出不喜,冷淡地嘱咐了几句行事当恭俭低调的话,便催他换衣回席。
转身时,绫不霁似有若无地朝卫衍风瞥来一眼。
那眼神里看不出丝毫身份互换后的慌张、焦急,反倒从入场至现在,他从容、淡定,躬行有礼。
许是卫衍风知晓真相,总觉得绫不霁“附”在那躯壳上,让它多了份邪佞,也多了些……俊美,中和了原来的呆板无趣。
席间,尉迟琰一一嘉奖诸将士,话头总有意无意地拐到卫衍风身上。
他虽是副将,最大的功勋不在他头上,可他却是所有将领中最年轻最可塑的一位。
尉迟琰夸赞得越多,卫衍风越惴惴不安,紧盯着绫不霁,如惊弓之鸟。
他忧心绫不霁是否参得破这其中的迂回曲折,参破了,又是否懂得站在他的立场上,做出合适的反应。
卫衍风年前才及弱冠,尚未婚配,身高八尺,姿容出挑,边关风雪历练而来,如今又是圣上亲封的飞鸢将军,女眷的目光落在“卫衍风”身上,难免不带上几分倾慕。
她们似乎都知道,他眼部的伤只是暂时,并不会落下残疾。
尉迟琰忽然转了话锋,问:“阿凛,可愿尚公主,同朕亲上加亲啊?”
绫不霁抬起头,目光极快地扫过皇室女眷席位,最终落在清河长公主案前的琉璃盏上。
卫衍风这厢“啪”地一声,彻底捏碎了指间杯盏——
这个混蛋,该不会在肖想清河长公主吧?!那是先帝最小的胞妹,何等尊重的身份!
再看静妃,脸色极其难看。
卫衍风毫不怀疑,他若敢说出求娶长公主的话,静妃便会愤然离席,以伦理之乱劝阻。
“阿凛,阿凛?”
昭帝将绫不霁从出神中唤回,耐心温和,却藏着难以揣摩到的摄人冷意。
“朕有三位疼爱的掌上明珠,皆适龄,你可有属意的?”
绫不霁轻声笑了笑,从容地走到堂前,拱手跪拜。
“谢陛下隆恩,臣感激不尽。只是臣……”
他顿了顿,轻咳一声,嗓音清亮:“臣好龙阳,不敢辜负天下女子,更不敢辜负金枝玉叶。”
他语出惊人,霎时全场静默,空气仿若冻结,弹指间又被琐碎的私语窃笑划破。
静妃的眉攒了又散,肉眼可见地舒了口气。
卫衍风愕然,瞠目结舌,我……好龙阳?
二十年来,他从未思量过婚嫁之事,也从未爱慕过谁,绫不霁竟当着如此盛大的场合,给他定了性!
他卫家还从未出过龙阳君,只怕回去要被那尚武又古板的父兄先扒层皮……
捏碎第二只茶杯后,他还想捏第三只。荧惑眼疾手快地拦下,警告道:“已经出血了,不是你的身体,你注意着点。”
卫衍风:“……疼的是我又不是他。”
“不行。”
幸亏有面纱遮掩,他脸颊红得能滴血,半是气的半是臊的,全场目光聚焦于他原来的躯体,却灼在了他现在的脸上,绫不霁反倒怡然自得——
简直恬不知耻!
卫衍风捏着案角,深深换气,怒火激得他脑袋一阵一阵发晕。
当众被拒的尉迟琰并无怒意,反而愉悦,问他,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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