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晚霞堆砌如火,棠华殿的琉璃瓦上流转着绯红光华,好似浇了一碗血。
殿内,卫衍风从溺水后的昏迷中转醒,口干舌燥,正欲唤人递水,蓦地被眼前帷幔吸引。
那是一座七重锦色引月纱幔,团花浮玉,华丽无匹。他拉开帷幔,地上铺满墨青暖玉,触之生温。
帐外无人,寝屋宽阔,鎏金画栋,盈着润人肺腑的奇香,装饰颇具南疆风情。
卫府虽是武将名门,却不曾在用度上奢靡,他看着锦屏上的金山碧水,心想,至少卫家不会花千两黄金去置办一座屏风。
他不在卫府。
可他能在哪儿呢?
他身为西庭府副都护,本该出现在班师回朝的队伍里。
进京之日,他提前行至护城河边,偶然撞见一名公子跳河轻生。
那公子同他年纪相似,正值风华,卫衍风觉得惋惜,慨然相救,却忘了自己水性不好,最终双双溺水。
他记得,他在水中失去意识前,明明看到了赶来相助的麾下士卒,将他和他奋力相救的人一同打捞……
他们把他带哪儿来了?
卫衍风赤足下榻,走了没两步,和一姿容昳丽的男子四目相对,那正是他出手相救的落水男子。
“是你?公子可还……”
他忽然僵住,如遭雷劈。
偌大的寝屋里死一般寂静,哪有什么昳丽公子,那分明是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他慵懒地裹着华贵锦袍,纤肩半露,浑身肌肤白若雪涿,羊脂般光滑无暇,五官深邃稠艳,比他见过的西域王姬还要妖冶美丽。
更绝艳的是那双异色眼睛,赤眸热烈似晚秋红枫,紫眸冰冷似极寒水晶,顾盼间尽显倾城之姿。
卫衍风却如看鬼魅,惊恐上前,碰了碰镜中人的脸。冰冷的触感激得他寒毛倒竖,无措地摸着面庞。
镜中人的动作随他亦步亦趋。
“你究竟……是谁?”
回忆涌现脑海,他想起来,水下濒死之际,被他死死捞入怀中的公子睁开了这双眼,隔着浑浊河水与他相望。
昏迷前他还在唏嘘,好一个异瞳美男子……
卫衍风怔怔地瘫坐镜前,似遭镜鬼摄魄。
转眼夜幕降临,他终于回神——他卫衍风当下就在那美男子的皮囊里!
原来他救了个妖精,还被那妖精施了术,移了魂!
不知他原本的躯壳如何了……
不及细想,殿外一声尖细悠长的嗓音打破宁静:
“皇上皇后驾到——”
他一愣,连滚带爬地奔向门槛。
寝殿空荡寂静,但室外并非空无一人,宫婢太监约有十几,一直动静极轻地忙活,此刻齐齐跪地,恭迎圣驾。
他竟然在皇宫里?!
是了,也只有在皇宫,这满室的金碧辉煌才不算僭越……
惊慌间,一矫健黑影当窗跃进,身法利落,钢蓝短剑直逼卫衍风咽喉。
卫衍风退至门后,掩住自己,低喝道:“你是何人?”
“你的死侍,荧惑。”男子将他逼至榻前,朝帷幔一扬下巴,“躺进去,装病,懂?”
“……”
说罢,荧惑收剑,折膝恭敬跪候。
昭帝此行跟着许多妃嫔,室外脚步声渐近,卫衍风扼住心中惊骇,按荧惑所言照做。
又猛地掀帘问荧惑,“我是谁?”
“宠妃,棠君。”
他一愣,脑中刮起风暴,闪过无数逸闻,总结下来却一片空白。
“棠君身子如何了?”
大昭皇帝尉迟琰的声音自帷幔外响起,话里透着满满当当的担忧。
“陛下恕罪,臣……”卫衍风咳着,哑了嗓子低声道,“臣感染风寒,不宜见驾。”
“无妨,无妨。”尉迟琰连声安慰。
一只宽大素净的手伸进了帷幔。
卫衍风迟疑,硬着头皮握住,全身抗拒得颤栗起来。
“三日前,爱卿失足落水,朕本想赶来陪在爱卿身边,奈何又是边军班师回朝的日子,直至今日也忙得难以抽身。”尉迟琰语调温柔,仿佛在哄使小性子的姬妾。
三日?他竟然昏迷了三日……
“议政殿里朕想着你,频频出神,还被卫老将军笑话了。”
闻言,卫衍风心里咯噔一下,低声宛转道:“陛下念着臣,臣不甚感激。边军回朝复命,自然更要紧些。”
“你一贯不爱计较,朕知道。此番收复乌垣十三郡的功臣,竟是卫家不起眼的三郎,朕实在头疼,不知如何赏他。”
卫家三郎……
陛下竟然因我费神?
卫衍风顿时心生警惕,昭帝忧心的只怕不是赏赐,而是他卫衍风多年的藏锋。
这时,皇后笑着打断昭帝:“陛下见了棠君,总算安了心,怎还絮叨起了朝事?”
尉迟琰干笑两声,拍着他的手道:“棠君莫怪。”
“臣岂敢……”
隔着缝隙,卫衍风小心翼翼地觑了眼尉迟琰。
尉迟琰年过知命,身子仍硬朗,四年前还领军亲征过西南蛮族,棠君正是他从缭疆带回的异域珍宝。
据说当年群臣奏上的折子几乎要淹没尉迟琰,但他仍力排众议,把那刚过舞象的美少年藏于深宫,纳作男宠。
三年前卫衍风入宫参议军机,遥遥地见过侍奉帝侧的棠君,只一眼,可谓惊鸿。
他不敢再看第二眼,潜意识里却记住了棠君的姓名——绫不霁。
逸闻中,绫不霁立于枯死的海棠树下观雪,死树竟抽芽新生。昭帝大悦,视为祥瑞,赐号棠君,为他修筑了这座颇具异域风情的奢华宝殿。
卫衍风瞧着灯影下昭帝温柔的眉眼,看来这些年,棠君盛宠不衰呐……
想到这倾城皮囊之下的自己,卫衍风一阵悲哀,更难启齿。
帝后貌合神离地絮叨家常,再未透露前朝事,卫衍风还想试探些昭帝对卫氏的看法,始终找不到话头。
昭帝倒也克制,没有掀帘瞧他。起驾离去时,卫衍风从榻上微微起身。
“恕臣无力恭送。恐近日都无法侍奉君侧,为君分忧。”
尉迟琰回头。
不知是否为错觉,卫衍风从缝隙中窥见他眼中飞快地掠过冷意。
然而他依旧腔调温柔地说,无妨。
君心难测,卫衍风从不觉得尉迟琰是手段温和仁慈的帝王。
殿外赏赐和补品堆积成了两座山,宫人忙忙碌碌,动静一时难以停歇。他无心细看,脑子里回荡着昭帝那几句无心之言,反复揣摩昭帝对卫家的看法。
他心事重重地走到镜前,从镜中瞥见荧惑如鹰般锐利的眼睛,卫衍风恍然回神。
他再度看向镜中棠君妖冶的面容,心情不似方才照镜时的焦急如焚,甚至有些转好。
“果真是娇藏深宫的好颜色……”
他冷静地想,若趁此机会,借这副皮囊探得一些对卫家有利的信息,未必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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