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时,日头正盛,湖州码头的水面铺了一层碎金,层层叠叠。
岸上早已候着几人,为首的老者约莫五十出头,穿一件深青直裰,腰背笔挺,目光不时掠过每一艘靠岸的船。
待看到顾承洲和殷沁梨从舱中出来的时候,他并没有立马迎上来,而是向身后的随从微微一颔首,便有人牵着马车靠了过来。
殷沁梨下船时,他才上前,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小姐一路辛苦。替身早已安排妥当,小姐藏身的院子也已经安排好了。小姐先用饭,其余杂务自有老奴料理。”
殷沁梨点了一下头,随即回头,顾承洲和明景初站在船边,正望着她。
顾承洲摆了一下手,她便没有再停留,跟着管家上了马车。
马车穿过湖州城的街巷时,她掀开车帘一角看了几眼。湖州十分繁华,街道两旁铺面林立,卖布的、卖糖的、书肆,一家挨着一家。
殷沁梨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歇了一会儿。
直到马车停了下来,她走下马车,眼前是三层高的酒楼,门口的幌子上写着“望湖楼”。
管家报上名号,引她上了二楼,靠里的包厢,一面临街,一面望湖,窗扇半敞着,湖风从远处穿过来,带着水的潮气。
菜很快上齐了,都是湖州本地的菜色,清蒸白鱼、荷叶粉蒸肉、醉蟹、清炒时蔬......
管家躬身道:“老奴为小姐拆蟹。”
“好。”
得到应允后,管家净手,跪在桌子旁,又稳又轻地拆蟹,蟹肉被完整地剔出来,在碟中码成雪白的一小堆。
殷沁梨夹了一筷子鱼,鱼肉鲜甜,入口即化,处理得干净,没有丝毫土腥味。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紧跟着无数人的声音同时涌了上来,嘈杂、纷乱,夹着断续的哭音。
殷沁梨放下筷子,和温皎相视一眼,推开了窗户。
长街两旁聚集了许多百姓,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中间空出了一条窄路,路的尽头正有一队人缓缓走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押解的狱卒,穿着皂衣,腰里别着棍棒,他们后面跟着一个人,穿着囚衣,囚衣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硬得风吹都纹丝不动,双手和双脚都被铐住,脚上的镣铐拖在青石板上,“叮叮当当”地响。
殷沁梨的目光定在囚犯的身上,领口露出的脖颈细瘦而挺直,披散着头发,看不清面容,分不清男女,他的背直直地挺着,不似寻常囚犯,每一步都落下得从容,配合着铁链拖地,掷地有声。
周围的百姓纷纷伸出手来,手里攥着的全是吃食,有人捏着干饼,有人举着鼓囊囊的油纸包,有人甚至递出去一只鸡腿,油汪汪的,在日光下泛着光。
“大人!”
“大人!”
“颜大人!”
哭声越来越大,一声一声的“大人”喊得人心里发紧,一只只手从人墙里探出来,朝着囚犯的方向伸过去,将手中的东西费力地递出去。可每次有人快要碰到的时候,旁边的狱卒就掏出棍子,“啪”地挡开。
干饼落在地上,被人脚踩碎,油纸砸到地面,里头的糕点散了一地,咕噜噜地在街上滚着,沾满了泥,又被后面挤上来的人碾成了糊。
她看着囚犯走过窗前,眉梢微微一动,没有回头,问身后的管家,“这是谁?”
管家都没有看向窗外,便答道:“前湖州知县。”
殷沁梨的目光重新落回街上,囚犯已经走过窗前,只能看见背影。
即使是背影,他也挺得很直。
“看起来很得民心,是犯了什么事?”
管家低下头,压着声音道:“女扮男装入仕。”
殷沁梨闻言失色,搭在窗沿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抓了一下,目光连忙向前追去,那人已经快要走到长街尽头。
她又确认道:“女子?”
“是的。”
“为官后有何作为?”
“颜大人上任一年有余,清正廉明,爱民如子。不滥征赋税,为减束脩之困,颁行多项利民之策,还创立了抱朴学堂。”
“抱朴学堂?”
“抱朴学堂不限身份,一个月十节课,每次一个时辰,课程都由颜大人定。文课教识字、算账,常识课传授辨识草药、急救和农桑之法,还有律课,由真人演案、以案说法。”
“真人演案?”
“颜大人将过往案卷编作故事,由人演给百姓看。看一场戏,便知一桩案子的前因后果,还能记住相关的律法。”
“成效如何?”
“犯事者少了约两成,还有许多百姓懂得律法之后,争回了自己该得的,还有一条显著的便是今年的收成,也比往年多了将近一成。”
殷沁梨静静听着。
“她的身份如何被发现的?”
“颜大人的上一任知县因贪污被处死。到了颜大人,她不肯同流合污,断了上面官员的财路。上面一直想除掉她,只是师出无名,直到他们查出了颜大人是女子,便以亵渎官职、违背祖宗之名,判了死刑。”
殷沁梨神情大变,“今日行刑?”
“不是,还有两日,颜大人被抓之后,每天这个时辰都会被拉出来游街,上面的意思是杀鸡儆猴,让世人看清楚,女子做官的下场。”
殷沁梨的目光冷了下去,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窗外街道上,被踩成烂泥,黏在地上的糕点,还有几个孩子正蹲在地上捡那些还算完好的碎块,小心翼翼地兜在衣摆里。
“亵渎官职,违背祖宗。”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压得很低。
半晌,她道:“你可有办法让我见一见这位颜大人?”
管家立马道:“有,小姐稍等,老奴这就去打点。”
等到管家退出屋子后,温皎望着殷沁梨的侧脸,“殿下想要救她?”
殷沁梨收回了目光,“先见一见人。”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门开了,管家侧身让开门口,一身囚衣的颜大人走了进来,手上和脚上的镣铐已经卸掉了,她的头发还是披散着,但被人草草地拢了一下,露出半张脸。她的身形消瘦,颧骨凸了出来,皮肤粗糙,可那双眼睛是清亮的,散着一种柔和又刚毅的光。
她进门之后,躬身、拱手,动作利落得像还穿着那身官服。
“听闻林小姐想要见我,不知所谓何事?”
“颜大人,坐。”
颜大人没有虚与委蛇,她走了过来,随着她的靠近,殷沁梨就能闻到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不是单纯的臭味,是一种让人身体会不舒服的味道,潮、骚、闷、腥等混合、发酵的味道。
殷沁梨竭力维持着面色如常,可那股气味还是冲得她眉心拧了一下。
颜大人见状,停了下来,“小姐若是闻不惯,我去门口那边便是。”
她的语气里没有怒,也没有愧,语气平常,丝毫不受这些外在的事情影响。
殷沁梨稳住呼吸,压住想要吐的冲动,“颜大人,坐。”
颜大人轻轻勾了一下嘴角,得体的拱手,坐了下来。
殷沁梨为她倒上热茶,颜大人端起茶杯,轻轻嘬了一口,将茶杯放下,“我单名一个‘恒’字。”
温皎问道:“哪个‘恒’?”
“咸恒遁兮及大壮的‘恒’。”
殷沁梨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易经里面的卦序歌。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别人这般介绍自己的名字,笑着道:“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颜恒望着殷沁梨,又饮了一口茶,“我可为小姐算上一卦,抵这一盏热茶。”
殷沁梨迟疑了一下,她没有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