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烛光摇曳,殷沁梨坐在书桌前,桌上摊开的是《易经》。
“坤至柔而动也刚,至静而德方。后得主而有常,含万物而化光。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
她的目光落在这几行字上,脑子里回想着的是颜恒说的话,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桌面,目光沉沉。
坤厚载物,德合无疆。
她对自己有清晰地认知,她是万万够不着的。
她从小生活在皇宫里,目之所及,皆是权力,目之所移,皆是利往。
她凭借着顾宜宁的地位,林玉金的财富,宣德公的权势,成为了金枝玉叶的“曦和公主”。
有利益的地方就有纷争,即使她什么都不做,她也得争。
更何况她从小被笼罩在殷崇琰的阴影里,早就成为了一个黑心黑肺的人。
若不是有母后、太子哥哥、外祖母守着她,她大概早就连最后那点人性都丢了。
又或者,她早就成了一个疯子。
是啊,她早就疯了,正常人谁会想要弑父呢?
“哈”,她发出一声低低的自嘲,疲惫地靠在仰在后面的椅背上,手盖在了脸上。
她冲向城墙之下是因为大义吗?
还是说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她已经分不清了,立于祭台上的她,站在城墙下的她,是算计还是有一点点的真心,会有一点点的不同吗?
不敢想。
爱民,她当不起。
更遑论,载民。
心头繁重,她在桌前坐了一夜,未曾合眼。
蜡烛燃烧到了最后,只留下一堆烛泪。
殷沁梨扶额,垂下的目光又落在了书上,她心烦意乱地将书扣上了。
窗外不知何时亮了,“咚咚咚”,门被轻轻叩响。
“进。”
门被轻轻推开了。
温皎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有粥、包子,还有两盘小菜。
她缓步靠近,目光落在殷沁梨身上,又落在她面前扣住的书上。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将粥搁在桌角,“听闻今日抱朴学堂有课,殿下要不要去看看?”
殷沁梨的目光缓慢地恢复了焦距,沉默了片刻,“好。”
抱朴学堂距离县衙不远的一处老宅里,院子前后三进,文课和常识课大多在后院上,前庭和中庭改了布局,搭了个台子。
她们到的时候,院里已经坐了很多人。
有须发花白的老者,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也有半大的少年,都在等着开课。
殷沁梨和温皎在后排寻了两个位置坐下,旁边坐着一个穿粗布衣的年轻女子,低着头,她的膝盖上摊开了一张纸,上面落笔了三个字,“天、地、人”。
笔力深透,笔锋刚劲有力。
女子一边小声地念着,一边用手指描摹着,描摹完又在自己的手掌心写一遍。
殷沁梨一直注意着她,等到她停下来的时候,她见缝插针问道:“这是谁写的?”
年轻女子转头看向她,“这是颜大人写的。”
她又低头看向手中的纸,嘴角噙着一抹笑容,“我学得慢,大人就特意为我写下了。”
一个穿灰袍的老者走上台,朝台下拱了拱手:“今日,律法课。”
殷沁梨看向台上,年轻女子小心翼翼地将纸折好,收了起来。
灰袍老者下了台,一个女子和几个中年男子上了台。
其中一个中年男子叉着腰,冲女子扬了扬下巴,“小花,你一个寡妇家,拖个娃,地摆你手里也是荒着。”
他嗓音粗粝,像在说一桩铁定的事儿,“族里商量好了,地收回去,归族里统一种。往后每年给你送粮,少不了你的。”
小花攥紧拳头,梗着脖子,“这是我家男人的地,是留给我的地!”
“屁的你家!”旁边一个中年汉子啐了一口,“地是赵家的祖产,你嫁过来时连个包袱皮都没多带,一个外姓人,凭啥握着赵家的地?也不怕烫手!”
小花眼圈红了,声音发颤:“我男人走那年,麦子还在地里没收,是我一个人顶着毒日头割完的,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我白天割麦,夜里烧得说胡话,也没见赵家一个人来搭把手。地是我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咋就不是我的地了?”
“少扯那些!”头一个中年男子不耐烦地摆手,“族里已经定了,你识相就自己搬,不识相咱们就告到县衙,告你霸占族产,到时候吃官司可别怪叔伯不念情分。”
台下顿时嗡嗡响成一片。
“可不是嘛,赵家的地咋能归外姓人?”
“放屁!寡妇咋了?她守的是赵家的寡,地不给她给谁!”
“就是欺负人家没男人撑腰呗,啥玩意儿!”
“都别吵吵,听台上咋说。”
台下越嚷越热闹。
一折一折演下来,最后便是小花被赵家告到了县衙。
一阵攀咬后,台上“知县”惊堂木落下,大声宣读:“《户婚律》载明:寡妇改嫁者,夫家财产及妆奁听其带去。若寡妇不改嫁、守节育子,则其夫所遗田产,归其抚养之子女所有。子女年幼,则由母代管,任何人不得侵占。”
结尾,知县判决:“田产归小花及其子女所有,他人不得侵占。”
台上的人退下去的时候,那个灰袍老者又走上台来,面向台下,站定。
“《户婚律》还载明:若夫家无人可嗣,寡妇可承夫产,自行立户。”
他的声音沉而有力,“女子为户主,名曰‘女户’。女户与男户同权,依法纳税、依法受田、依法告官。”
台下安静了片刻,一个中年妇人站了起来,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声音有些抖:“那……那要是族里不给她立户呢?”
灰袍老者看向她:“可以自行去县衙立户。带上户籍文书、田产地契、里正的证明,县衙必受理。”
又一个年轻女子追问:“那要是县衙也不理呢?”
灰袍老者没有回避:“那就去府衙,去巡按。各级衙门都有受理之责,谁推诿,谁担责。”
后面又演了两场,一场是欠债不还的,一场是邻里争水的,每一场都演得热闹,台下的议论也跟着一场比一场大声。
最后一场结束的时候,灰袍老者上台拱手:“今日课毕。”
场下的人没有急着离开,跟旁边的人就近,前后左右、成群结队地讨论了起来。
“俺得赶紧去跟俺叔家的姐姐说,她就是寡妇,她婆家那边的人一直惦记她的地呢。”
“对,还有村东头刘二家,年年抢水,回去就跟大伙儿说,看他再敢横!”
“放嘞个屁的,原来自己就能去县衙立户,还以为非得族里点头呢。”
......
殷沁梨坐在原地,听着乡亲七嘴八舌地议论,心中难以言喻。
等到人都散了,她才回神,站了起来。
她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她要见颜恒。
殷沁梨只身一人去了狱中。
牢房里的味道更刺鼻,比颜恒身上的味道更甚。
她跟着狱卒走在不见天日的廊道上,两边都是锁着的牢房,漆黑到里面有没有人都看不到。
终于前方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她走近,里面关押的正是颜恒。
狱卒打开了牢房的门,门不足半人高,想要进去,就得爬进去。
狱卒显然知道她的身份非富即贵,便道:“要不然您还是去外面等着吧,我将人领过去。”
牢里的味道已经让殷沁梨阵阵反胃,她的头都跟着不舒服起来。
“不必。”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的胃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只能庆幸这段时日,她胃口都不好,吃得很少,胃里没有多少东西。
“请便。”
狱卒也没有锁门,离开了。
殷沁梨将食盒递了进去,颜恒接了过去,她犹豫了片刻,跪在了地上。
地是湿黏的,不是普通泥土的触感,又冷又黏,只是摸着,便让人又恶心又害怕。
她手脚并用,钻进牢房里。
原来进入牢房的第一步,磨得便是人的尊严。
颜恒在牢房里,扶起了殷沁梨,“殿下不必如此的。”
殷沁梨站了起来,她的衣服已经脏了,手更是看不得。
她看向颜恒,烛光之下,颜恒的眼睛依然明亮,堪比太阳。
她压下了心中的想法,“先......哕......吃饭吧。”
胃里一阵一阵翻涌,眼眶都呕红了。
颜恒扶着殷沁梨坐了下来,殷沁梨的手张着,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索性举着。
颜恒拿过食盒,将里面的饭菜摆了出来,最下层放着的是茶壶,上好的茶具,里面飘出的是香醇的茶香。
她扯了一下嘴角,拿起了茶壶,“殿下要不要洗个手?”
殷沁梨举在空中的两只手抖了一下,短暂的犹豫后,她摇了一下头,“不用。”
颜恒没有多说什么,盘腿坐在烂席上,端起饭碗,夹了一筷笋丝送进嘴里,她吃得斯文,但急。
殷沁梨坐在她的旁边,看着她吃,牢中的气味更甚,坐在破席上,比冬日坐在地上还要让人难受,仿佛能够浸透骨髓的湿冷。
她的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了起来。
颜恒用完饭,将碗筷重新收进了食盒里,将茶壶拿了出来,为她和殷沁梨一人斟了一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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