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马事件后的第五天,黄昏时分,藏书阁里的光线已变得朦胧。
朴瑶正跪坐在二楼东厢的蒲团上,整理最后一箱前朝奏疏。
这些是元和年间,永昌帝祖父的时代的奏抄副本,纸张脆弱泛黄,墨迹也多有晕染。
她需要小心地将粘连的页角分开,用薄棉纸隔开,再按年份顺序重新归置。
阁内极静,只有她翻动纸页时轻微的“沙沙”声,以及烛火偶尔的“噼啪”爆响。窗外,暮色四合,宫墙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渐渐模糊。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不是周女官那种利落、带着目的性的步伐,也不是小宫女细碎、匆忙的步子。这脚步声沉稳、均匀,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带着一种不自觉的、属于上位者的从容。
朴瑶动作一顿,抬起头。
一个少年出现在楼梯口。
他穿着靛青色暗纹圆领袍,腰束革带,带扣是青玉的,雕着简单的云纹。
头戴黑色幞头,额前发丝整齐。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气,但肩背挺直,站立时自有一股端凝之态——那是长期严格礼仪训练与习武结合造就的姿态。
正是李承稷。
他站在楼梯口,目光在略显昏暗的阁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朴瑶身上。烛光在她侧脸跳跃,勾勒出专注而平静的轮廓。
“殿下万福。”朴瑶放下手中正在分开的粘连页角,起身,退后一步,躬身行礼。动作标准,无可挑剔。
李承稷没有立刻说话,他踱步走进来,靴底踏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掠过她刚才整理的那堆奏疏,又看向书架间整齐排列的蓝色布面书函。
“你是那日……与静姝论《玉台新咏》的女史?”他的声音清朗,语气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奴婢朴瑶。”
“不必多礼。”他抬了抬手,走到朴瑶刚才跪坐的矮几旁,目光落在摊开的奏疏上,“这些是……元和年间的?”
“回殿下,是元和七年至十年的部分奏抄,主要是工部与户部关于漕运、水利的争议与决议。”
李承稷微微俯身,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挑起一页,就着烛光看了几行。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看了一会儿,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朴瑶脸上,带着一丝审视:“你整理时,可曾看出什么门道?”
问题直接,且超出了对一个普通女史能力的预期。
朴瑶心头微紧,垂眼避开他的直视,谨慎措辞:“奴婢见识浅薄,只是依样整理。若说粗浅观感……似乎元和八年,关于漕运新法的争议尤为激烈。”
“嗯。”李承稷放下那页纸,直起身,“当时主事官员提出‘分段转运’,即在漕河几个关键节点设仓,大船卸货,换小船或陆运接力。反对者认为此法劳民伤财,徒增损耗。依你看呢?”
这已不是随口一问,而是近乎考较了。
朴瑶想起系统灌输的“本时代常识”以及自己原来了解的一些古代漕运知识,稳了稳心神:“下官以为,‘分段转运’看似繁琐靡费,实则降低了整船倾覆、全漕阻断的风险。漕运乃国脉,稳妥重于一切。且……从奏抄看,当年春夏之交,漕河多雨,水位不稳,此法或有因地制宜的考量。”
李承稷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但很快敛去。
他拿起另一份奏疏,快速浏览:“那反对者所言也不无道理。分段设仓,给了沿途官吏盘剥、拖延之机,损耗或许更甚于风浪。”
“所以元和九年的补充章程里,”朴瑶上前半步,指向他手中那份奏疏的末尾部分,指尖停在离纸页尚有一寸处,“加了每旬稽核、转运官与仓监官互相监督、定期轮换的条款。虽……虽不能尽绝弊端,但已是当时情形下,能想到的较为周全的制约之法。”
李承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那些条款。他沉默了片刻,阁内只剩下烛火摇曳的声音。然后,他抬眼,目光锐利地看着她:“你读过《漕运通考》?或是《元和政要》?”
《漕运通考》是本朝编纂的专业著述。
《元和政要》更是收录前朝重要政论的书籍,绝非一个普通宫女甚至低级女官能轻易接触到的。
朴瑶心中一凛。她确实没“读”过,但系统灌注的“本时代基础常识”里,包含了历代重要典籍的梗概和核心观点。《漕运通考》是公认的漕运史集大成之作。
“奴婢有幸,在整理旧籍时见过残本,略翻过目录和序言,未及深读。”她答得含糊,留有余地。
李承稷并未深究,只是淡淡道:“宫中藏书阁,果然能人辈出。一个整理古籍的女史,也能有此见识。”
这话不知是褒是贬。朴瑶不敢接。
李承稷踱开两步,背对着她,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他的背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却抛出一个惊雷:“前几日,西苑马场的事,你在这藏书阁中,可曾听闻?”
来了。
朴瑶感觉自己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她维持着垂首的姿态,声音尽量平稳:“下官……略有耳闻。听说殿下洪福齐天,及时发现了马具隐患。”
“是‘及时发现’。”李承稷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身上,“有人匿名递了消息,说马鞍右侧肚带内侧或有磨损。查证之下,果然如此,且磨损处隐蔽,寻常例行检查极易忽略。”
他顿了顿,向前走了半步,距离朴瑶只有三四尺远。
这个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类似松墨和檀香混合的气息,也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眼中那份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深沉探究。
“递消息的人,手法很是巧妙。一张没头没尾的字条,出现在掌事太监常看的书里。追查下去,线索断在一个小宦官那里,他说是听见两个不当值的宫女在僻静处闲聊提及。可盘问了马场附近所有可能路过的宫女,无人承认,也无人能证实。”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清晰,“朴女史,你说……这是巧合么?或者说有人,算准了时机,刻意为之?”
阁楼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蜡烛燃烧的气味,陈年纸张的霉味,还有窗外渗进来的、带着寒意的晚风,混杂在一起。
朴瑶的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她感觉到李承稷的目光像两盏灯,照得她无所遁形。她必须回答,且不能有丝毫慌乱。
她缓缓抬起头,迎上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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