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休沐日。
晨光初露时，朴瑶便换上入宫前那身半旧的藕色襦裙——这是她最体面的一套民间衣裳了。
她将半个月来攒下的三百文俸禄仔细包好，又带上周女官特批的出入宫门凭信，从西华门出了宫。
第一个目的地，是康宁坊。
晨光里的康宁坊与她离开时并无太大变化，只是秋意更浓了些，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便簌簌落下几片。陈阿婆正坐在自家门口的小凳上拣豆子，看见她，惊喜地站起身。
“瑶丫头！你回来了！”老人快步走过来，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在宫里可好？吃得惯么？没人欺负你吧？”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真切的关怀。朴瑶心头一暖：“阿婆，我很好。藏书阁活计清静，周司籍虽然严厉但甚在讲理。”
“那就好，那就好。”陈阿婆连连点头，又压低声音，“前几日陆家那孩子还问起你呢，听说你在宫里做事，念叨了好几回‘宫里规矩大，朴姑娘不知能否适应’。”
朴瑶心里微动：“陆郎君……身子可大好了？”
“好了！多亏了你那些药。”陈阿婆朝西边努努嘴，“这会儿怕是在家用功呢。你去看看？”
朴瑶点点头，告别陈阿婆，走向槐树巷深处那扇熟悉的木门。
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传出朗朗的读书声：“……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她轻轻叩门。
读书声停了。片刻，门被拉开，陆明渊站在门内。
他穿着朴瑶上次帮他补好的那件青衫，浆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净整洁。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不少，眉眼间的郁气也散去了许多，整个人像一株熬过寒冬、重新挺直了腰杆的青竹。
看见朴瑶，他明显一愣，随即眼中涌起明显的喜悦，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朴……朴姑娘？你、你回来了。”
“今日休沐，回来看看。”朴瑶走进小院，见石桌上摊着书和写满字的纸，砚台里的墨还是湿的，“在温书？”
“是，乡试在即，不敢懈怠。”陆明渊有些局促地快速收拾了一下桌面，搬来唯一一张完好的凳子，“姑娘请坐。家中简陋……”
“不必麻烦。”朴瑶在石墩上坐下，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布包，取出那三百文钱，推过去，“这个你拿着，乡试在即，笔墨纸张、打点行装，处处要用钱。”
陆明渊像是被烫到般猛地缩手，脸涨红了：“这如何使得！上次的药钱还未还……”
“那是送你的，不是借。”朴瑶态度坚决，“你若不收，我下次便不来了。”
少年愣住了，看着她认真的神色，又低头看了看那串用麻绳穿好的铜钱，喉结动了动。半晌，他起身走进屋内，很快又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大小不一的碎银，还有几十文铜钱。
“这是我这半个月抄书、替人写信攒下的。”他数出约莫五两的碎银，不由分说地放到朴瑶面前，又将那三百文钱推回给她，“姑娘的好意，明渊心领。但这钱，必须还。家父生前常教，人穷志不可短，有借必还。”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执拗与骨气。阳光照在他尚显单薄却挺直的脊背上。
朴瑶看着那几块还带着体温的碎银，又看看少年清亮固执的眼睛，知道拗不过他。她收下银子，却把三百文钱又推了回去
“好，药钱你还了。那这三百文，算我借你赶考的盘缠，等你中了举人，再加利还我，可好？”
陆明渊怔住，看着朴瑶眼中促狭又真诚的笑意，紧绷的嘴角终于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姑娘……这是强买强卖。”
“就算是吧。”朴瑶端起粗瓷碗，喝了口水，“乡试在即，准备得如何了？”
少年抬起头，目光望向院墙上那方小小的、被屋檐切割的天空，眼神清亮而坚定：“不敢说有十足把握，但必当竭尽全力。若得中举人，来年春闱，我想去京城……试一试。”
大庆科举，乡试在地方，春闱则在京城。这意味着如果中举，他将离开康宁坊，踏入更广阔的天地，也面临更激烈的竞争。
他没有说“考进士”，而是说“试一试”，语气里是清醒的谦逊，也是不肯熄灭的志向。
朴瑶看着他清瘦却挺直的脊背，想起史书上关于陆明渊的记载，只有一句“早逝”。而现在，这个“早逝”的书生正活生生坐在她面前，眼里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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