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公馆比胡不才想象的要大。从前他在霞飞路上卖报,路过那些红砖铁门的宅子,只当是些关着富贵人家的盒子,外面看着体面,里面什么样子他从不费心去猜。可真踏进来才知道,那些门里藏着的院子还能再藏院子,一道月亮门进去是一重天,再穿一道垂花门又是另一重天。石板路湿漉漉的,昨夜的雨渗进砖缝里,踩上去微微下陷,脚底下绵软得像踩着一条老狗的背。
于情慕走在他前面半步,月白长衫的下摆拂过石阶边沿的苔痕,长发在腰后一荡一荡的。他走得不快,时不时停下来等一等胡不才,用手指一指路边的花、廊下的鸟笼、影壁上模糊的石刻,像在介绍自己住了二十几年的家,又像在给一个迷路的人画地图。
“东边是书房和账房,你以后办公在那边的厢房。”于情慕指着一排槅扇窗说,“窗子朝南,冬天太阳好,夏天也有穿堂风。旁边的小厨房里有茶,自己沏就行,别客气。”
胡不才跟着他穿过抄手游廊,进了东厢房。屋里不大,但干净,一张紫檀书案靠窗摆着,案上笔墨纸砚齐整,笔洗里的水是刚换的,清得能看见底。书案旁边立着一个书架,半满不满的,几本账册和一套《古文辞类纂》搁在中间一层,书脊都磨白了。墙角有一只铜炭盆,虽然这个时节还用不着,但盆边擦得锃亮,看得出常常有人打理。
“先住这儿,后面跨院还有空屋子,回头让人给你收拾出来。”于情慕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阳光从槅扇窗的格子里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缺什么跟管家说,别自己硬撑着。”
胡不才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两个字太薄了。他站在那张书案前面,手指摸了摸紫檀木的桌面,凉丝丝的,滑得像一块凝固的水。这屋子比他从前租的那个鸽子笼大了三倍不止,窗户外面是棵老槐树,叶子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响。
他在想,老周要是还在,他也能拉老周来看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的眼眶就热了。他赶紧低头假装打量书案上的砚台,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那……大少爷,”他声音有点闷,“我什么时候开始干活?”
于情慕笑了一下。“不急。今天先歇着,认认路。明儿一早管家会来找你,有什么不懂的问他就是。”他顿了顿,“晚饭我让人给你端过来,你别往正厅去。”
最后那句说得轻飘飘的,像一句随口叮嘱,但胡不才注意到他说的时候,嘴角那个天生的弧度往下压了一瞬。很短,短到胡不才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是,大少爷。”他应了。
于情慕点点头,转身走了。月白的衣角消失在游廊拐角,留下一股淡淡的暖香,混着槐树叶子的清气。
胡不才在书案前坐下来。他伸手拿起笔洗旁边搁着的一管狼毫,笔杆是竹的,磨得光润,笔尖饱满,一看就是上好的料子。他把笔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墨香和陈年的竹腥混在一起,让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写字的那个冬天。父亲的手覆在他手上,一笔一画地领着,跟他说,“怀瑾,字是人的第二张脸,写好了,走到哪儿都挺得起腰杆。”
怀瑾。他已经很久没想起这个名字了。
他把笔放回去,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摸了摸书架上的书脊,拨了拨窗台上摆着的文竹叶子,又弯腰看了看墙角那只铜炭盆里残留的灰烬。一切都好得不像真的。他掐了自己一把,疼。是真的。
傍晚的时候,一个小厮端了食盒进来,四菜一汤,白米饭满满一碗,上头还卧着一颗糖心蛋。胡不才吃得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想把味道记住。窗户外面暗下来了,槐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摇摇晃晃,像谁在招手。
吃完了他把碗碟收拾回食盒里,小厮来收的时候冲他笑了笑,“胡先生,明儿见。”
胡不才也笑了一下。“明儿见。”
他躺在那张新铺好的床上,褥子软得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屋顶的横梁在暗处模模糊糊的,像个沉默的巨人。他盯着那根梁看了很久,不知怎么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鸟在窗外叫成一锅粥。
第一天干活很顺利。管家姓陈,五十来岁,圆脸,说话总带着三分笑,把于公馆的文书规矩跟他说了一遍,又给他搬来一摞待抄的信底。胡不才的毛笔字是童子功,抄起信来又快又好,陈管家看了几页,连连点头,“胡先生这个字,比账房的老张头强多了。”
第二天也顺利。第三天也是。第四天上午,胡不才正抄着一封给苏州绸庄的信,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他搁了笔,从窗缝往外看了一眼。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影壁前面,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很高。胡不才第一眼注意到的是这个。那人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几乎是把自己“拔”出来的,上半身探出车门好长一截才站直。他穿了件墨绿色的西装,剪裁极贴身,肩宽得把门框都衬窄了,腰线收得紧而利落,一双长腿裹在西裤里,踩在青石板上像两根铁柱子。短发,梳得整整齐齐,但额前有一缕不太听话地翘着,像刚被风吹乱的。眉目很深,眼窝微微下陷,鼻梁高挺,嘴唇薄而抿得很紧,整张脸像一把合拢了的折扇,看不出里面藏着什么。
胡不才缩回脑袋,把窗户虚掩上。他不知道这人是谁,但直觉告诉他,别多看。
可那人已经走到东厢房门口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毫无预兆,胡不才正低头写字,门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把他吓了一跳,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他抬起头。
那个人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形显得更高大了,几乎把门框塞满。西装的肩线撑得平平整整,领带是暗红色的,像一道凝固的血痕。他垂眼扫了一下屋子,目光从书案上的信笺移到胡不才脸上,停住了。
那目光跟于情慕的截然不同。于情慕的眼睛是温的、软的,像秋天的日光;这人的眼睛是冷的,像冰面上开了两道口子,下面是什么全然看不透。
“你就是那个卖报的?”
声音也冷,低沉的,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点不耐烦。
胡不才站起来,手边的那管笔在砚台边沿磕了一下,溅出几滴墨。“是……是我。我姓胡,胡不才。”
那人没动,还堵在门口。他比胡不才高了差不多一个头,站在那儿像一堵墙,把外面的光都挡住了,屋子里暗了三分。“谁让你进来的?”
胡不才的喉结滚了一下。“大少爷……于大少爷让我来的,抄写文书。”
“于情慕?”
“是。”
那人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几秒里胡不才觉得自己像被剥开了晾在太阳底下,皮肉骨头都被人一寸一寸地翻检。他后背开始冒汗,贴着里衣的布料,又湿又凉。他把手从书案上拿下来,垂在身侧,尽量让自己显得小一点、不起眼一点。
那人忽然往前走了一步。一步就跨到了书案前面,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胡不才,和胡不才摊在桌上那张墨痕斑驳的信笺。他的影子完全罩下来,把胡不才整个人裹在里面。
“于情慕让你坐他的车?”
胡不才一愣。他没想到这人会问这个。“那天……是大少爷看我差点被巡捕房带走,顺路……”
“我问你,”那人把声音压低了,“是不是坐了他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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