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冰凉潮湿的晚风刮蹭过场地，篮球砸进球框里时，刷过漆的铁皮设施表面都震动得散发寒芒。
一旁用于悬挂东西的栏杆也冰得让人刚摸上去就猛地缩回手。
然而，一件携带着少年炽热体温的黑色外套被随手披上去后，周围如被火烤了一般，寒意散退，空荡荡的球场上只剩剧烈运动完呼哧从鼻间吐出的热气。
黎景之把球扔给对面与他身高差不多的男生，脱下外套从不远处的座椅上拿起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往嘴里猛灌了几口。
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经过脖颈钻进T恤领口内，白色的衣服被汗浸湿得几近透明，隐约露出里面好看的身体曲线。
碎发湿漉漉地粘连在额头，遮掩着底下雾蒙蒙的眼。
但原本他的眼尾更红，痛快地打了一场篮球后，眼神反而比之前清明了不少。
陈宇把手里的篮球扔到一边，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少年身边。
他有几分好奇。
这几天，他随父母到青喻办事，恰好想起自己好友也在青喻，兴奋地给对方发消息约出来打球却总是收到冰冷的拒绝话语：没时间，不来。
原本陈宇都快死心，没想到这么晚了黎景之突然把他叫出来打球，两人见面也没寒暄几句，上来就是把他往死里打，一时不知道是友谊赛还是职业赛。
刚开始，他以为黎景之是太久没打只是想过把瘾，但直到他动作越来越敏捷下手越来越狠才反应过来好像没他想的那么简单。
黎景之压根没怎么注意他，自顾自地进攻，中间运球的时候又兔然放慢速度，眼神飘忽不定，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累得气喘吁吁的时候，他想告知中场休息一下的时候，都叫了好几遍对方才恍若惊醒般迟钝地抬眼，随后淡淡地点头应答。
“怎么突然有兴致出来打球了？”
正在喝水的人清瘦的手一顿，陈宇见黎景之像揣着什么很重心事的样子。忍不住问道。
“闲着无聊。”少年平静地开口。
“无聊？你白天运动会没运动够啊？”
“一般来说，连着三天参加比赛，运动会结束后不应该回家就累得趴下吗？”
一道轻笑声在黑夜里漫开，黎景之拿着纸巾擦了擦汗，调侃：
“那是你，我没那么虚。”
话一出，陈宇似被刺激了自尊心，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声音都快变形，回怼道：
“我哪里虚了？”
又上前走了两步，把搭在栏杆上的外套拿过来：
“你不虚，暴汗之后穿件短袖吹凉风，不信回去头不疼。”
“无所谓。”
“你确实是无所谓，但要让你那小青梅看到你头痛的样子，难免又要心疼得流泪。”
不知道为什么，对女孩的记忆不经意间在脑海里冒出，陈宇不自主地打趣了一番。
说到青梅，他还没见过黎景之的小青梅呢？提到此人时，他真想见见这位让他朋友在无数个住宿夜晚说梦话时念起对方名字的人究竟长什么样。
只记得，从好朋友梦话里含糊不清地吐字中，大概猜测出小青梅叫昭悦？
之前他约黎景之出来玩，黎景之拒绝了。
后来觉得是不是怕冷落了许昭悦，便灵机一动让黎景之把许昭悦也约出来一起玩，没想到对面拒得比之前还快。
小青梅。
黎景之原本稍稍被转移的注意力再次被两小时前少女温软的身影点燃，脑子里一片混乱，燥热又森森地爬了上来。
少年捡起角落的篮球，胸口起伏，粗重的呼吸声给夜增添了不少墨色。只听皮实的球重重地弹跳在场地上，他沉声：
“继续。”
*
笑声逐渐消匿于楼下，许昭悦起身，活动了几下蹲得酸麻的腿，随后，从教室后门溜了进去。
顺着不久前的记忆，她通过那群男女的站位找到了任宁的座位。
低头，道道白色的划痕刺入视线内。分明是和旁边的桌子一样的样式，任宁的桌面却像被刻画过很多次的废弃木材一样，满是刻痕，不堪入目。
任宁并没有划桌子的习惯。记忆倒退回在后门偷看时，许昭悦看见有一名女生拿着东西边同其他人说笑，手边在桌子上转悠这什么，后排的座椅有点高，挡住了她的视线，但现在看来，许昭悦多多少少知道了这些划痕是怎么来的。
而且，有的划痕还泛着整白，有的划痕已经有些泛黄，推测得出来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刹那间，少女的心似被突然割出一道口子。
所以，高二之前，任宁就是在这种环境下埋头苦学从基础班冲到了重点班吗？
她记得，任宁的入学成绩并不算好，甚至是基础班的中下游，在这种情况下，她不仅要每天接受同班同学的语言暴力和行为霸凌，还要专心致志心无旁骛地提升成绩。
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这一世，她见到对方时，仍是记忆中的模样。
不过，对方的黑眼圈似乎更深了些。也许是每个夜晚熬夜挑灯夜读的原因。
她想帮任宁。
这次，再不能让自己的朋友重陷遗憾之中。
许昭悦转头，四处观望，想找到摄像头的影子却发现天花板四角都空空如也。
少女眉头皱了皱，
这间教室竟然没有摄像头？怪不得这帮小团体可以肆无忌惮地在教室整蛊任宁。所以，任宁上辈子遭受的校内校外霸凌很可能是同一帮人，监控没坏之前是校内为主，监控新安上后就变成了校外。
越想越气愤，手渐渐攥成一个拳。
许昭悦俯身，从桌洞里取出任宁的水杯，拧开杯盖，一股刺鼻的臭味钻进鼻腔。
视线从杯口探下去，几片脏乱的小垃圾还漂浮在液体的表面。
思考停顿了半秒，许昭悦拿起水杯，往洗手间走去。
水随着高压唰唰流下，她把里面的污水倒进专门收集废水的地方后。一遍又一遍地冲刷杯子内壁，试图让里面怪异的味道消散些。
但于事无补。不管许昭悦怎么清洗内壁，依旧有一股难以让人忍受的味道令她作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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