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长已经不记清自己上一回畅快淋漓的闲谈喝酒是什么时候了,只觉得与这粮铺少东家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他勾着少东家的脖子,舌头已经有些打结:“兄、兄弟,哥哥今天真的高兴!往后有什么难处,尽管跟哥哥提!别看哥哥这个粗样子,哥哥门路广着呢!”
太子的脖子耳朵被勒得通红,一旁的季礼看得都替他捏一把汗,他本人却似毫无知觉,岿然不动。
“哎,不瞒大哥,弟弟眼下......正有一桩难事!“少东家面露难色。
“嗯?来!快跟哥哥说说!”保长豪爽地拍了一下他的背。
“家父派我下乡讨欠粮,可村里的帐目实在难理!”少东家连连叹气,“各村口音都不同,不少人连话都说不清楚,重名的又多,弟弟我呀,头一回经手这种差事,真是一个脑袋两个大!”
保长一听,松开了手臂,嗔怪道:“这么不早说?这有什么难的?”
说罢,摇摇晃晃地从里屋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本账本。
账本样式普通,却保存得干净齐整,和保长邋里邋遢的屋子有点格格不入,看得出来平日里是精心保存的。
“来,瞧瞧这个。”保长献宝似的地递了过来,“这是给上头记的账本,本村有多少人,姓甚名谁,每户欠缴罚银多少,做了多少天的工,抵扣了多少欠银都一清二楚。
保长抹了把嘴:“你哪家哪户搞不清楚,看能不能对上?”
少东家把账本递给候在身侧的小账房,账房接过账本,一页一页仔细翻看着。
保长的目光一直紧紧盯着小账房手上的账本,看着看着酒意上头,眼神涣散了起来。眼前突地一晃,他猛地打了个激灵,定睛去看,见账本仍然在小账房手里,这才稍稍安心。
“这账本记得真规整!”季礼竖起了大拇指,“大哥,你是这个!”
保长得意起来:“那可不!上头卡得严,隔三差五的便要来查的,那是差半点都不行。别看哥哥平日里看着粗人一个,其实心思细着呢,不然这村里这么多乡里乡亲的,哪里稳得住。”
少东家重新端起了酒杯:“要向大哥学习的地方太多了,来,我敬大哥一杯。”
保长已经记不清二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只记得一阵急促的“咚咚”凿门声传来。
保长正趴在桌子上,闻声一骨碌立了起来。
“谁啊?!这么晚了!”
门外的人瓮声瓮气:“巡夜的!顺便来通知一声,明日上头的要查账,账本要提前备好。”
保长心中突然一紧,酒意吓醒了大半,连忙手忙脚乱地找起了账本,眼神扫到桌前,松了一口气。
账本正平平整整地躺在桌子上。
“哎哟,吓死我了!”保长双手捧起账本。
突然感觉分量不对,随手掀开一页,瞬间头皮发麻。
“炙豚法,用乳下豚极肥者....去五脏,柞木穿.....”
居然是一本菜谱。
***
另一边,夜色如墨,应城府内万籁俱寂,巡夜的衙役提着灯笼沿着廊角缓步走着,灯火摇曳,两道黑影一闪而过,正是元月则和林二趁着夜色潜入了应城府邸。
窗外月朗星稀,窗内的人却就着豆大的烛火,披头散发地从怀中掏出一本精美的牛皮小本,仔细翻看了一会,随即合上,心满意足地塞进了枕头下面。
做着梁上君子的元月看得一清二楚。
他撇撇嘴,心中嗤笑,果然都这个德行,一点都不意外呢。
世间贪官大抵都是如此,亏心事做了太多,普天之下除了自己,再信不过任何人。要紧的物件放哪都不放心,唯有日夜贴身方能稍稍安心。
元月自高处轻轻吹出一管迷药,淡渺的药雾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稍等了片刻,元月便放心大胆地翻身跃下,伸手便朝程知府的枕下探去。
不料,程知府却似乎并没有完全昏睡,忽然翻了个身。
元月悬在半空的手骤然顿住,皱了皱眉。
他这迷药也是玄谷秘制,药力醇厚,按理说一管的分量足够迷倒一头大象了,寻常人是扛不住的。除非像自己这样提前吃了解药,不然不应该啊。
眼看着程知府哼哼唧唧地好似要清醒过来,烛火一晃,一道黑影闪过。
“啪!”
一块青砖干脆利落地拍在了程知府的脑袋上。
程知府呼吸骤然一滞,瞬间没了声响。
林二从容地收回了青砖,抬头跟元月对视了一眼。
元月嘴角一抽,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简单,粗暴,但还是老办法好使。
行吧,元月心想,管他的,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
***
在第十五天的夜里。
杨冲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真正的太子殿下。
养得白白胖胖的假太子,当即跪在地上抱住了真太子的大腿,把连日来的恐惧尽数化为了呜咽,嗷嗷地哭了出来。
他脸上的人皮面具终于扛不住了,东一块西一块地裂了好几道口子。杨冲是真的怕,真太子若是再迟一天回来,他九族的脑袋怕是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总是惊魂未定,但最后一班岗还是要好好站的。
床榻之上,假太子依然尽忠职守,乖乖躺在床上假寐。
归来的四人躲在床底下,摸黑把双方探查到的所有线索快速对了对。
明面上看,李尚书落马以后,应城官府上交户部的官册做得滴水不漏。册上清清楚楚登记着大量受灾绝收、应予免赋的民户,从账面上看,这些民户不仅被免除了赋税,甚至每家每户还按规定领取了相应的赈灾银两,签字画押登记一应俱全。从这本帐看,应城官府似乎是在严格遵照朝廷政令行事。
而季礼从保长出调包的底账来看,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这些登记在册的“收赈灾民”,不仅没有领取分文赈灾银两,反而户户还欠着政府的罚银。谁家欠缴多少,何日上工抵扣,何人人因缴不出罚银而收监治罪,一笔一笔,也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元月偷出来的知府私账则最为触目惊心。
整本账册,无一字灾民,也无一字灾情,反而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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