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仕进拿起桌上的笔无聊地戳了两下,道:“有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韩家为什么非要走到如今这一步?和章王作对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他们总不可能真的痴心妄想让良王即位吧?”
当初杨仕进亲登韩家门,告诉他们水匪里发现了韩家人,就是想敲打敲打韩家,让他们拿出点利益给章王表个忠心。章王向来不是狠绝的性子,只要面子上过得去,不会对韩家穷追猛打。
但没想到韩家只是叫万花把那韩家管事给杀了,却一直没给杨仕进明确的回答。这种沉默,就变相代表着不认同、不顺从。
杨仕进只好按照当初的计划,走下一步。
只不过他越想越奇怪:“韩能仁那老贼当时跟我聊天,虽然说不上多恭敬,但也无作对之意,且我看他言谈间也没有老糊涂……没道理啊没道理。”
庄珵看笔尖都快被他戳趴了,果断没收了那支笔,又引导他道:“韩能仁这边没问题,会不会是雍平府的韩家分支有异心?”
庄珵说的,是由韩能仁的弟弟韩能信率领,已迁居雍平府二十多年的那支韩家人。
杨仕进顺着庄珵的思路想,韩家虽分于两地,但同气连枝,这种与立场相关的大事,韩能仁的确需要征求韩能行的意思。
杨仕进点点头:“有道理,我明日就传讯给章王,看看能否查出雍平府韩家是什么态度。”
庄珵笑了笑,替他磨墨:“就在我这儿写吧。”。
庄珵不知道奚宥嵚那边会查出什么结果,但他知道韩能仁的信根本没能送到雍平府,就被他找人劫走了。
也是韩能仁太过谨慎,不愿令太多人参与此事,因而就派了一人送信,尽管是位高手,对付起来也没那么麻烦。
就算后来韩能仁着人补寄,但一来二去也要耽误不少时间。如今没等他回应,杨仕进先动了手。
真好啊,章王和韩家终于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庄珵的嘴角勾起浅浅笑意,幽深的眼眸中,烛影反复不休地跳动着,似乎想点起一簇新的火焰。
……
汇州韩府中,一片压抑肃穆。
韩郊跪在韩能仁面前,敛息屏气,恨不能将自己缩到地毯之下。
他实在不明白,自己明明之前已经叫万花的人杀了那个从韩家船作窜逃到水匪中的管事,连那两艘船都烧成灰了,怎么又冒出来一个管事,还恰好栽在了与韩家素无人情往来,以脾性刚硬著称的直臣冯铉手里?
多半是万花办事不利,叫那管事逃了,却没跟自己说实话!
他才想到了万花,身后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来人停在他的身侧,挟来一股潮湿与泥土腥味,令韩郊不由得想起江水与渔船的味道。
沉厚的女声响起:“石某拜见韩公。”
韩能仁微抬眼皮,哼了一声,又拿手中拐棍指了下韩郊:“人来了,你问吧。”
韩郊赶紧点头应是,站起身来,顷刻间便收去方才的恭顺,冷冷道:“冯将军在水匪里查到我韩家掌事,是怎么回事?”
石子青不卑不亢道:“此事我听闻后已着人调查,目前还没查出结果。”
“哼,没查出结果还是根本没法查?”韩郊跪了足足半个时辰,此时双膝酸胀疼痛,却不能在韩能仁面前无理,便将一口怒气悉数倾泻在石子青身上:“那活我当初可是亲自交给你的,你也清清楚楚回了话说都处理好了,这就是你说的处理好了?”
石子青淡淡回应道:“石某并无欺骗您的必要。”
“你……”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令韩郊愈发愤怒,他看向端坐在上首的韩能仁,心里一狠。
此事不管是不是万花的错,在韩能仁面前都必须是。
“石娘子休要装腔作势,不管之前的事你到底出了什么纰漏,都给我尽数收拾妥当!若因你之故使我韩家蒙受半分损失,定叫你连同整个万花从这世上消失!”
石子青没有理会韩郊。
她转过身朝韩能仁做了个揖:“万花若查到眉目,定尽快向您禀报,若无其他吩咐,石某便先退下了。”
韩能仁先看了眼韩郊,压下眼底的失望与不满,又看向石子青,慢条斯理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你与我韩家往日相交,不过是依仗山场茶货的经营之利,如今这桩营生几近断绝,你我之间再无利益维系。江湖之人重利轻义,你不肯为我韩家实心做事,我并非不能想见。”
“但还望石娘子拎得清,万花能在江南立足,牵扯官府的关节能畅通无阻,皆是依仗我韩家之力。若我韩家失势,到时万花所要承受的牵连祸事,恐怕会比你料想的还要酷烈许多。”
韩能仁说话极慢,语气听起来也还算平和礼貌,可连韩郊也能听出其间阴沉的威胁之意。
石子青却依旧神色不变,只接着她方才那句话道:“看来韩公并无其他吩咐,如此,石某先行退下了。”
说罢,她也不管韩家父子的表情有多难看,潇洒地转过身,大步离开了。
韩郊气得咬牙,对韩能仁道:“父亲,这万花实在可恶,要不我找人……”
“闭嘴。”韩能仁厉声训斥他:“分不清轻重缓急的东西。”
韩郊默然,思考一番后又道:“那我再去给二叔写一封信,看看二叔那边能不能找人通融一二……”
他这句话又没来得及说完,就被从上首丢下的拐棍给捶了个正着。
“你疏通打点什么,怕冯铉找不着证据,上赶着落人口实不成?那掌事私逃投靠水匪,与我韩家有何干系?我韩家从未与水匪有什么勾连,更没有参与过水匪作乱,他冯铉要查,便任他查!”
韩郊总算被这一拐棍给敲醒了,心想,是啊,韩家根本没有通匪。这事儿即便辩到皇帝面前他也理直气壮,那他还紧张个什么劲儿。
但他转念一想,又有些愤愤起来,既然不用找人疏通,那他去找人收拾石子青又不妨碍什么,老头子凭什么不准……
就在冯铉的人把韩从略从藏鸿书院带走问询的同一天,身处别院的庄珵却恢复了念书的日程。
因为书院的先生居然上门来单独给他上课了!
且来的这位徐先生还是庄珵幼年的开蒙之师,后来声名鹊起,成为当世大儒,并受藏鸿书院所聘出任讲席的徐宗乾。据说当年庄珵之所以来江南读书,也是追随他的原因。
对此田衣表示,章王还是太有本事了!
彼时,田衣和青果正肩并肩地坐在廊下的小凳子上,一边晒太阳,一边聊闲话,一边剥蚕豆。
一抬眼,便见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小诏难得露出称得上恭敬的神态,放慢了脚步给后边的人领路。
田衣好奇地看去,那是个长得非常喜气的胖老头儿,须发皆白,面上带着和气的笑容。穿在身上的素绢直裰被他的肚子撑的圆圆的,他的手上还抓了一个扁扁的包袱,看形状像是装的书册。
那胖老头看见门口的俩小丫鬟,脸上的笑意更盛了。
他先对青果道:“我认得你,你叫青果是不是!”
青果困惑地看着他。
小诏介绍道:“这是徐先生。”
青果这才想起来,她小时候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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