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拂困得很,原想让常青师兄帮她跑一趟,可惜昨天伤兵太多,实在腾不出时间。
最后她认命地打了一个哈欠,背好药箱,跟着亲兵一路往东营而去。
这一路她走得头重脚轻,脚下好像踩着一层棉花,深一脚浅一脚的。
亲兵走得不快,但她还是觉得眼花。
到了曹真帐前,她习惯性地弯腰掀帘进去,嘴里喊了一声“将军我来换药。”
曹真正坐在矮榻上,手里捏着一枚棋子,像是在自己跟自己下棋。
他闻声抬头,看见刘拂第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你昨晚没睡?”
刘拂走过去蹲下,熟练地拆他腿上的夹板,嘴里含糊道:“嗯,受伤的人太多了。”
她利落地换好药,抬眸有气无力地说:“将军的腿伤恢复得很好,十日后就可以彻底拆除了。”
“可以再快一点吗?”
曹真原本是不急的,但听说昨天打了个败仗,他需要尽快好起来。
“将军,你这速度已经很快了。不能着急,这几日切记不要碰水。”刘拂解释道。
她就算是神仙,也快不了一点!
曹真垂眸:“好吧,多谢。”
刘拂正打算帮他另一条腿涂药,曹真却收了回去,“这条腿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你把药膏给我,我自己可以涂药。”
“啊,那太好了。”刘拂惊喜地从药箱里掏出药膏递了过去。
指尖轻拂,曹真接过药,“刘大夫,喝杯茶吗?”
刘拂惊讶地瞧了他一眼,曹真不像个热络的人,即使他们已经见过两三次面了,但加在一起也没有说过几句话。
虽然她挺想和曹真套套近乎的,但今天她实在困极了。
“要不……下次?”她犹豫了一下。
曹真顿了一下,“听说你和子建走得很近?”
刘拂眉间不自觉收紧,怎么曹植的哥哥都是弟控吗?
“三公子现在负责西营的工作,所以平时见面多一点罢了,不知将军为何有此一问?”
曹真凝眸望她,指尖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出言提醒,“你跟他走得近,旁人会多想。”
刘拂心道她巴不得别人多想呢,要不然她的努力算什么?
算白费吗?
但再曹真面前,她还是得装一下。
“多谢将军,我知道了,我以后会注意的。”
刘拂:下次一定!
曹真低“嗯”一声,“你去吧。”
刘拂正要躬身退出,风从背后追上来,她回眸,曹真正盯着她。
神色莫名。
她只觉脑中混沌,好想大睡一觉。
冲着曹真礼貌笑了一下,方才掀起帘子走了出去。
——
翌日,西营却突发了一场疫病。
一开始只是几个士兵上吐下泻,后来人多了,方才知道是疫病。
好在现在时值十月,范围没有扩大。
而且华泽对此很有经验,经过一番排查,原是这几日的大战,有腐烂的尸体漂浮在江面上。
而伙夫做饭的时候,用了不干净的江水,方才导致了这场疫病。
刘拂三四天几乎没合过眼。
她白天蹲在帐篷里给人灌药、扎针、观察病情,晚上就着油灯跟华泽核对药材账目。
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更显得脸小。
但她心里一直记着一件事。
第五天傍晚,刘拂找到了“重伤复发”的李大锤。
他看见刘拂过来,连忙压低声音道:“刘大夫,那个……成了?”
“等着。”刘拂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你好好躺着,什么都别说,有人来问你就哼哼。”
李大锤连忙点头,闭上眼开始哼哼唧唧,声音听着虚弱又难受。
辰时三刻,华泽准时来查房。
他挨个检查了各帐篷的疫病患者,走到李大锤面前时蹲下来翻了翻他的眼皮,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皱眉道:“这个怎么还没有好?”
刘拂上前说道:“师叔,他这是伤口感染加上疫病传染,所以严重了点。”说完看了一眼李大锤,“师叔,上面这两天催得急,要不就把他放在名单里面吧。”
华泽沉默片刻,打量了一下刘拂,“你看着办吧。”
这几日整个军营里面都是愁云惨淡,风声鹤唳。
曹操下令尽快遣散伤员,防止疫病扩大。
听说原本操练水军的蔡瑁,张允被曹操砍了头。
于禁,毛玠暂代水军都督的职位。
此事刘拂还是听徐庶说的。
那日徐庶心情甚好,来到了西营找刘拂说是有个谋士生病了,劳她走一趟。
刘拂自然不会推迟,背起药箱就和徐庶去了。
蒋干身体并没有什么大碍,不过是忧思过重,江风又大,一时之间着凉了。
蒋干依靠在床边,脸色苍白,“多谢元直兄。”
他也是病中见真情了,这几日不知怎么回事,大家一看见他就躲得远远的。
而他刚立了大功一件,主公竟然毫无反应,甚至有点生气?
明明是他孤身前往周瑜军营中盗的文书,发现了军中奸细的。
蒋干委屈,但又不敢问。
徐庶上前安慰道:“子翼,不必挂怀,当养好身体为重。”
“元直兄,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蒋干犹豫了一下说道。
徐庶:“子翼何错之有?”
蒋干:“那为何主公不喜?”
徐庶叹气道:“许是军务繁忙,你也知道蔡瑁张允被斩杀,军中正是用人之际,难免顾不上。”
“他两人是奸细,自当斩之,你说主公到底是怎么想的?”蒋干道。
“主公心意不可私自揣测呀。”
“你且安心休息吧。”徐庶很温柔地哄着蒋干。
刘拂留下药材,写下药方交给小童子,方才和徐庶一起出了营帐。
江风微凉,刘拂侧目看向徐庶,“元直叔叔好像很开心?”
“哦,你看出来了?”
刘拂只想说很难绷。
“这位先生也是谋士吗?叫什么名字?”刘拂好奇道。
她只听见徐庶喊他子翼,她哪里记得子翼是何人的字。
“他是蒋干,前几日刚做了件大事。”
刘拂一听到这个名字瞬间想了起来,其实前日她听说蔡瑁张允被杀的消息时,脑海里就自动浮现出了一个倒霉蛋。
偷鸡不成蚀把米,被周瑜耍的团团转的大能人。
这么一想,瞬间就明白了病因。
刘拂忍不住垂眸低笑,对徐庶道:“哦,是他呀,那我知道元直叔叔为什么开心了?”
“嗯?你说说?”徐庶眼神一亮。
“自然时某人被耍了还不知道,害的另一个人损兵折将,还说他不得。”
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如果蒋干时东吴的奸细,将会是有史以来最成功的奸细。
可惜他就是简单地缺心眼。
让曹操吃了个哑巴亏。
徐庶惊讶刘拂的敏锐。
“你如何得知的?”他哑然道。
“元直叔叔我猜的!”
徐庶露出一副不信的表情。
就算他师从水镜先生,也没办法凭一句话猜出原委。
刘拂娓娓道来,“最近军中大事只有蔡瑁张允这件事,而且听闻二人是奸细,想来和这位蒋干先生脱不了干系。他定然做了什么傻事,惹得丞相不喜,而他自己还不知道呢,要不然也不会忧思成疾。”
徐庶瞪大了一双眼睛,站在原地上下打量了她好几遍,“你真是猜的?”
刘拂被他那副“见鬼了”的表情逗得忍不住笑了一声,掐指道:“实不相瞒,我师从华佗,不仅教了我岐黄之术,还有命理之学。我算出这位先生仕途不顺啊!”
徐庶被刘拂的姿态唬住了,蒋干以后恐怕就不行了。
曹操没有杀了她,都算是宽容了。
当然,曹操是个不肯承认错误的人。
毕竟命令是他自己下的。
徐庶只一味感叹,刘拂聪颖。
但恐无大用,实在可惜了。
难道真的女大十八变,刘拂真是一天一个样?
每次见面都有不同的惊喜,还真是让人欢喜和心忧。
“你呀,在曹营太聪明可不是好事。”他提醒道。
“我知道。”刘拂收敛了笑意,正色道:“我只在元直叔叔面前这么说,别人问我,我可是什么也不知道。”
徐庶看着她那双清澈又沉静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刘拂却想蒋干与周瑜是同窗旧友,定然知道周瑜样貌。
第二天她忽悠曹植与他一起蒋干处询问。
蒋干看见曹植很是激动,还以为他是来慰问自己的。
曹植随口安慰了几句,转言问道:“那周公瑾样貌性情如何?”
蒋干虽然对周瑜算不上喜欢,但当日周瑜舞剑,当真是意气风发,令人目眩神迷。
“公瑾雅量高致,非言辞所能间也。”蒋干真诚道。
“那比之我如何?”
蒋干抬眼看向还很稚嫩的曹植,尴尬地笑了一下,“那定然不及公子。”
曹植却没听出那话里的敷衍,反而颇为受用地微微抬了抬下巴。
走出营帐方才说:“他连我都比不过,定然也比不过兄长!”
刘拂:“……你高兴就好。”
曹植很高兴,走路都带风!
*
遣散伤兵出发的那天,是个阴天。
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风里带着江水的湿冷气。
刘拂站在营门口,看着十几副担架和几十个拄着临时木棍的伤兵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
赵老四在最前面,他肚子上的伤已经结痂了,走路的步子虽然慢但稳当。
陈不齐拄着那副双拐走在队伍中间,拐杖的底部敲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若是累了,还可以躺在担架上。
小石头跟在陈不齐身后,也有个双拐,亦步亦趋。
嘴巴里还嚼着糖豆,眼眶却是红的。
李大锤混在队伍后半段,胳膊吊着,左手扶着旁边一个同乡的肩膀,走得一瘸一拐的。
刘拂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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