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栖跟着沈节离开演武场,来到一处少有人来的后院空地。这里是一片裸露的黄土地,遍地杂草稀稀拉拉,没有石桌石凳,空空旷旷的。
阿栖张望四周,忽然捕捉到一丝异样,有什么东西从土里冒出来,又细又薄,像一片干掉的笋衣。他凑近了看,才发现那是只露出一截的符纸。再一看,整整有四张符纸从地里「长」出来,围成一方土地。符纸几乎完全透明,只有边缘泛着极淡的银灰色纹路,在夕阳下勉强能辨认出来。
沈节伸出右手,几根手指轻轻捻动,嘴中默诵着诀令。
下一刻,那些埋入土中的符纸骤然亮起一层淡淡的银白微光。那块方方正正的土,竟连着底下完整的蚁穴,从地面缓缓悬空拔起。阿栖瞪大眼睛,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
眼前的一方土块四周全部被透明的符纹结界牢牢兜住,一粒土都没掉下来。原本潜伏在地下的巢穴,纵横交错的隧道整个暴露出来。
阿栖往前凑了凑,屏住呼吸细看。
整个土块内部像一座微缩的城池,有的通到地面,有的拐着弯往深处走,还有的在半截突然分叉,一头往上,一头往下。通道壁被蚂蚁们修得平整光滑,阿栖看见通道拐弯的地方,蚂蚁们沿着弧线堆了细密的土粒,把直角磨成了圆角。那些通道,那些房间,通风的、储粮的、育幼的、伺候蚁后的……一时之间,阿栖不知重点该看向何处。这时,沈节靠近,伸手指向蚂蚁的一处小室。
阿栖的目光跟随沈节的指尖方向。一间拳头大的小室,里面已经码了几十粒白色的卵,排列得整整齐齐。衔卵的工蚁把卵放在最外面一排,转身又沿原路返回。走到半路,它与另一只衔着白色碎片的工蚁擦身而过,两只蚂蚁的触角相碰一下,就各自继续走开。
阿栖看了一会儿,发现小室旁边还有一间更小的室,几只刚孵化的白色小蚂蚁趴在那里,它们的身体软软的,腿还站不稳,可上颚已经在动了,一下一下地啃着壳片。阿栖:“沈节师兄,这是你上次提到的那批新生蚂蚁?现在孵化出来了。”
沈节点点头,待师弟看得差不多了,他手指往下轻轻一按。那块悬空的土又缓缓落回坑里,泥土落回坑中,纹丝合缝,符光一点点消退,四壁的符纹只剩边角那截符纸露在外面。土面上的草茎还是原来的姿势,蚂蚁们照常进出,没有一只慌乱。
一切归位之后,沈节伸手自袖袋摸出摸出小角馒头,指尖捻碎,蹲下来,将细碎的馒头屑星星点点撒落在蚁穴原先的地表入口附近。阿栖也跟着蹲下来。他们等了一段时间,看着第一只蚂蚁发现目标,到一群蚂蚁出现,把馒头渣一点一点地搬走。
两个人就这么蹲着,看蚂蚁搬食,谁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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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白日里楠山与安阳川热烈的武斗落幕,整座青岚山的喧嚣也渐渐散尽,夜晚将近,一切都被罩在灰蓝的暗影里。
杜若拎着一炉药茶,正要送往客院,脚步却被一道温柔的声音唤住。
是白锦荣。
她静静蹲在一丛细叶龙胆前,穿着一身素净的青白长裙,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白锦荣抬眸,含笑询问:“师妹,这龙胆是你们宗门栽的吗?在百草谷可难得遇到这般上品。”
杜若素来对白锦荣这种年少成名的药修心生仰慕。突然被主动搭话,顺势蹲在她身侧,声量比平时低了些,带着些许紧张:“白师姐,这是师父让人从后山移栽的,平日里不怎么打理,可能正因如此才培养出它的野性。”杜若静静等待对方反应。
“你气血养得真好。”白锦荣忽然说。
杜若一愣。
白锦一边拨弄着龙胆的叶片,像是在摸叶子的脉络轨迹;一边偏头看她,目光从她的眼睑滑到唇色,又落到她搭在膝上的手腕上:“眼睑不浮,唇色不淡不艳,指甲透粉,虎口有薄茧但皮肤不糙。你平时很注重养生调息?”
杜若突然被夸,不好意思地垂下眼:“也没有特意养。就是上山采药走动得多,吃得也简单。”
白锦荣“嗯”了一声,从斜挎布包里摸出一小截炮制过的赤茯苓,递到杜若鼻前:“你闻闻这个。”
杜若接过闻了闻,又将药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炮制得有点过了。赤茯苓性躁,谷里的药师都习惯文火慢焖去燥,可焖得越久,药性反而内滞,耗损大半。”
“那你说该怎么办?”
杜若闻言微微思索:“可搭配少量石菖蒲透引,不用久焖,借着清药通气,既能压下躁性,又能留住药力。”
白锦荣一怔,圆润的双眼微弯,温柔浅笑:“很多人只会死背药典,但你居然从实操里变通药理。”她又将声音压低:“师妹,你一直都在青岚宗?”
杜若点头:“嗯。我幼时被师父收养,在青岚生长修行,从未离开过。”
“想去往百草谷潜心深造吗?谷门三年一开,我想以你的天赋,进去应该不难。”
可杜若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没有半分动摇,“我从未想过。青岚宗很好。”
白锦荣依旧含笑,“师妹可知百草谷在何处?”
杜若点头,“南疆雾岭。”药典上写雾岭四季如春,地气湿热,草木终年不凋,有灵草三千七百余种,其中两百余种为百草谷独有,外间千金难求。她翻过一本百草谷出的药谱,光是茯苓一物就收录了十七个变种,青岚宗后山满打满算找得出三种。
“雾岭北坡的药园,从山脚铺到山腰,一眼望不到头。”白锦荣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每位弟子分到的药圃,比你脚下这块药园大十倍不止。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想试什么就试什么。药草不够了,上报一声,第二天就有人送上门。”
她又凑近了些,微微下垂的眼尾舒展温润,“历届升仙大会,百草谷从未跌落前三,上一届升仙大会,百草谷排名第一。”她目光看向药园的草药,继续开口:“听说七年前那场大火将整个青岚宗都烧了。你们的药学典籍,也近乎焚烧殆尽了吧?现在青岚宗药房里的那些药典,多半是从六宗抄回来的。想当年青岚宗鼎盛时,药修一脉也是赫赫有名,各宗都来借阅你们的草本经卷。后来山门毁了,典籍没了,反倒要反过来找六宗,一本一本地抄回来。”
白锦荣又转过头,看着眼前的师妹,柔声提醒道:“抄回来的东西,终究是抄的。六宗借你们抄的时候,未必会把最精要的几卷拿出。你手上的方子,大概都是删减过的残本。”
“百草谷的药修传承快一千年了。谷中藏经阁收着历代药修的手稿,光是解毒一科,每一类都有上百个方子可以查。你要是碰上什么疑难杂症,翻书就能找到前人试过的路子,不用自己摸着石头过河。在青岚宗,你一个人采药、一个人试方子的,碰上不懂的,连个能问的人都没有。”说着,灵善的百草谷师姐不禁为其叹息:“你走的弯路太多,你自己都未曾察觉。”
杜若垂着眼,“白师姐,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她抬起头来,看着白锦荣:“书是残的,可人是活的。宗门弟子大多年幼,修行途中难免磕碰,每逢换季也常染风寒湿气。每个弟子的身体状态我最为熟悉,于我而言他们都是我的亲人。青岚需要我,我也舍不得这里,能护着所有人无病少痛、安稳修行,便足够了。至于自身,我也不会停滞修行,少一味药,我就上山多找几遍。少一个方子,我就慢慢试。试多了,也就有了自己的法子。”
言罢,白锦荣忽然又弯起嘴角,笑了一声:“行,我明白了。那,师妹,我还多问一句,你觉得药修,最重要的是什么?”
杜若:“把病人治好。”
“哪怕病人不听你的话?”
杜若:“病人身受痛苦,需要体谅和照顾,若是不听医嘱,必定是有因由。那我定会多讲几遍,安抚患者使其配合。”
言谈至此,白锦荣没有回答,沉默不久后眸中秋波又重新亮起来,像方才那些话都只是随口一说:“我整日在谷中翻书炼药,早已闷得久了。不如你我比试一场?我从未见过青岚宗药修的路数,正好趁此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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