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同乘一马,谢真君还是没忍住问身后人:“你什么时候和他们勾搭上的?”
“……”
“所以你之前说的那些,什么去西凉,什么……都是假的?”
“……”
“你傻了吗?你现在对他们来说没用了!你蠢么周怀澈?如果你现在掉头,我们兴许还能逃掉——你别跟我说你一会儿还要帮他们冲锋陷阵?”
“别说了。”他的声音被风声吹得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鬼使神差,谢真君往后缩了几分身子,她偏头,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他些许阴沉的眼神。她道:“周怀澈,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你要走也好,你想去哪儿我都不会管你了……但你的命是我救的,你……不能不惜命!你听清楚了!”
谢真君腰上的束力又被收紧了几分,脸上忽然被凉意擦过。耳边那道声音极轻极轻。她没料想过这种情况他还能大言不惭地说这些话。
“……我怎么敢不珍惜呢?”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谢真君甚至怀疑有一些发涩,“你给我的,所有的,我发誓,都在好好留着……”
“你……”
谢真君竟开始荒唐地想,但想不起来到底给过他什么——已经来不及想了,天空的黑色渐渐褪去,远处那片黑云越来越大,覆天而来,带着轰隆隆的巨大雷声。
他们的马速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就像他们逃命,反而遇到赤陀那日。
然而这次对面不是人马,环视之后,才发觉到是一片连绵的黑山,与他们隔着一条浅浅的河。
对岸黑云压山,这边人马则如黄土漫地。
一个被囚禁的败王,可以这么短时间集结这么可怖的兵力,还能无声无息渗入北羌腹地,一呼百应——再加上还没与他们汇合的西凉军队——昇阳说的,一个闪击战便能灭了一个国,今日恐怕就要一语成谶。
一声要命的尖唳,这群人马倏然抬头,一道黑色的厉影在青天盘旋数回。赤陀的鹰忽然俯冲下来,低低地掠过,掀起几番人声惊叫,而后突然胡搅蛮缠,逮到人便是又抓又咬!
周怀澈按了谢真君的头,黑长的鹰羽从他们头顶簌簌扑腾过去,尖叫着扑向身旁的人。
马受惊长嘶,被袭击的那人大叫一声,滚在地上,捂着血溅不止的脸哀嚎——血从眼窝里喷出来,只留两个血淋淋的洞。
黑鹰仰头吞咽一瞬,撒了一泼血,又径直冲向他们后面的天。姜宇骂了句“该死”,怒冲冲拉了弓,然而它速度实在太快,没等箭矢追上,便已经化作了一个看不清的黑点。
但姜宇复了神色,甚至嘴角微扬,看起来并不把赤陀的人放在眼里。
将死之人何足惧乎?
他举起第二支箭,竟然直接对准了地上还在痛呼的人!
谢真君猛地转过头去,但身后那人的哀嚎没有如料想的那样戛然而止。
姜宇收了弓,叹道:“来人,给他包扎。”
而后静默须臾,姜宇似乎才想起来什么,对周怀澈问道:“这便是赤陀的女儿?”
周怀澈面色紧绷,往后拉了几分缰绳,后退一步,道:“你答应过我,会放过她。”
姜宇的眉头跳了一下,然后压低了眉宇,目芒看向谢真君。
片刻,他才缓缓张口,笑道:“当然。你放我出来,杀了赤陀和逆王,是最大的功臣。我绑了她,便是要以可汗的身份,把她赐给你。”
话落,两人指节同时发硬。
周怀澈咬紧了唇,堪堪挤出声音:“……她并非物什。”
姜宇并不想和他多说什么,轻嗤一声,转头,喊:“过河吧!”
“——等等!”
他忽然收了令,对周怀澈道:“你先去。”
“什么?”
“我们尚不知这水有多深。”
沉思片刻,周怀澈一夹马腹,未行两步,又被叫停。
“怎么了?”
“把她留下。”
周怀澈看着谢真君手上的束缚,对他微微笑道:“也是,冰天冻地,万一水深,死一个比死两个强。”
他换上另一匹马。
谢真君:“你小心!”
“没事。”
马蹄很快踩碎薄薄的冰壳,一人一马颤颤巍巍往深处走。半途,他踉跄一步,谢真君腿下一紧,姜宇迅速牵制了她□□要脱缰的马。
谢真君这才好好看清了姜宇两鬓灰白,面容蜡黄,眼窝深陷的样子。但他精锐的目光一直紧盯着前面的人。
周怀澈行至河中心,河水刚好擦过马腹。
姜宇立即道:“过河!”
黄羊过境般,万千军马踏破冰河。马血热,人无声,他们虽然是刚刚集结,但却出乎意料得井然有序,似乎每人头顶都赫然悬着四个大字——“恪守军纪”。
姜宇便是压住这般秩序的头狼,在阵后,把千千万万尽收眼底。
两人座下马蹄刚蹋碎冰壳之际,身后突然杀声震天。甫一转头,北羌狰狞诡谲的狼旗、鹰旗飞扬,三面环绕!
铺天盖地奔腾而来,排山倒海般从坡顶俯冲而下。中军领头那人披金带甲,双目狠厉,座下红驹满目峥嵘,看到谢真君更是恨意难泯,不是樱宁又是谁?
这支刚集结的队伍,半夜奔忙数十里,就算无人发怨、无比严明,但也不可能是神兵天降。人困马疲,被这般奔腾惊醒了大半。
但他们知道前方,在这黑山外,仍有数万即将过来支援的西凉军队。况且他们人数根本不亚于樱宁携来的大军。
虽然樱宁的包围圈很大,但兵力分散后,啃下姜宇这根骨头并非易事。甚至只要他们凝足了力,主击一处,便能刺破这般包围。
所以大军惊惶过后,很快在姜宇的狠令下拾了士气,纷纷从冰河里返回,杀声同样不甘示弱,震慑天际。
况且,憋了一晚没有拔刀,他们的士气夹杂着怨气,倏然高涨起来,前锋铆足了劲拼命冲,与对面的樱宁一齐杀红了眼!
而后,又有一股排山倒海的“杀”声从背后奔来——正是那队西凉铁骑。
谢真君不由自主往后看——不,不对劲。
对岸竟然是一番彻彻底底的“改头换面”——西凉黑面红纹的旗帜,像突然从黑山里冒出的密密麻麻的菌子。
他们喊的仍然是——“杀!”
只是这个“杀”,杀的是姜宇已经登上对岸的后卫,措手不及!
然后那些旗帜倏然倒下。
看着冰河上点点片片的血花,姜宇嘴唇发白,面色变得如冰河一样青——冰河倒映着刚亮的青天,而他眼里刚得的新生不住颤抖,最后面如死灰。
前头策马冲锋的,竟然是昇阳!
谢真君脑中电光石火般炸裂开来,那晚偷听的昇阳他们的谈话,莫非——
“该死!”
谢真君还没等捋清思绪,狠命一踩马镫,整个人飞扑过去,猛然撞上了姜宇,两人重重摔下。姜宇的弓顿时在空中脱手,箭头从昇阳头上划过。
然后回应他们的,是铺天盖地的箭雨。
嘶喊还没落到地上,谢真君的喉头便被突如其来的狠劲扼住。她只听到昇阳的喊声:“别放箭!不准放箭!”
他朝谢真君这边的冲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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