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都虞,官家在张娘子那边,用完晚膳后,也许会歇在张娘子那处。”
阿福客客气气说。
沈长河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掌心处一道道半月似的掐痕泛着血淋淋的红色。
“我在殿外等。”
他哑声说着。
阿福眉头皱了皱,“沈都虞,官家让您先归家,出去半个多月,理应和父母小聚。”
他招招手,身后捧着托盘的小黄门靠近。
挑开的锦盒里面躺着一枚小小的印章,鸡油黄的石头,没有雕刻,显得平平无奇、朴实无华。
“这枚小印给您,是官家闲来无事时刻的,说赠予沈都虞。”
沈长河茫然地抬起头,大德殿古朴肃穆的瓦檐沉沉地压了过来,等反应过来时,他的掌心中多了一枚坚硬的石头。
石头染上了体温,他不知道握着这枚石头在这里站了多久,等抬起脚步时只觉得膝盖窝那边僵硬难受,走了好几步才慢慢恢复了行动。
天边的云霞染上了玫红色,是个很漂亮的傍晚。
为鸡油黄的印章渡上了丝丝暖意,上面刻着“沈大娘子”四个字。
沈长河嘴角不自觉弯了弯,这是他们之间的玩笑之言,他知道自己永远做不了官家的娘子,也深深明白官家不可能为沈家妇。
他们彼此隔着的不仅仅是性别,还有君臣之别。
早就做好了官家有朝一日要宠后妃、要纳新人、要绵延子嗣的准备,可为什么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沈长河那么难受。
他失魂落魄地回了武备堂,宿夜的班直见了他纷纷行礼,拖拽着脚步的沈长河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静静地坐着,天色暗了,小黄门小秋来掌灯时见到肩头仿佛落满霜雪的沈长河,他不知道沈都虞这是怎么了,细声细气地问:“沈舍人,晚膳已经准备妥了,送来吗?”
“你怕我?”
沈长河淡淡地看向小秋。
小秋脑袋深深地埋着,“沈舍人为人温和大度,小奴只有敬畏,怎么会怕呢。”
沈长河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自嘲地说:“畏惧便是怕了,晚膳送来吧。”
“诺。”
小秋匆匆退了出去,走到门外大大地吁了一口气。
真的很吓人。
他没有经历过战场,不懂什么叫做杀伐之气。但小秋老家遭过灾,他是爹娘卖给人牙子辗转几次之后到了京城,摘了卵子入宫当小黄门的,他见过逃难时那些提刀的强人,一双双杀红的眼睛比狼的还渗人。
那已经是小秋记忆里最可怖的人物了,可他们与冷酷的沈都虞比,竟然逊色了许多。
沈都虞身上的冷,仿佛已经沁透了骨血。
小秋摇摇头,他在这里瞎想八想的,还不如早点送来晚膳,省得让沈都虞等。
囿园的武备堂离宫苑很远,风从空旷的囿园里穿过,呼呼呼的声音宛若鬼怪的嘶吼。
沈长河睡不着,他控不住自己去想李蕴在做什么。
和张娘子用完晚膳后,两个人会在院子里散步消食吗?
同床共枕时,可会依偎在一起细说爱意?
听着女子较弱的喘息,他可曾会想起自己?
沈长河近乎自虐地想着,每想一下,都是对内心的凌迟,血淋淋的伤疤重复刻下一道道疤痕。
他幽怨地叹了口气,后悔没有去班直宿夜的地方,穿过密道,去质问官家,何故弃了自己……
黑暗里,沈长河自嘲地弯起嘴角。
浓稠的黑暗能够遮掩伤心人的难过、也能够遮住阴谋鬼祟。
寅时三刻,万籁俱静,人最倦怠的时候,在黑暗的遮掩下,一群人从水门潜入,避开了重重把守的宫墙正门,带着潮湿靠近了宜佑门,其中一个瘦高个男人走了出来,轻轻敲了敲宫门。
宜佑门由内拉开一条缝,守门的皇城司亲从官探出半个脑袋,露出一张戒备的脸。
“我可是冒了顶大的风险给你开门的。”
瘦高个男人笑了笑,抬手按在门上,“多给你钱,一把金瓜子咋样?”
亲从官肩膀顶着门,他感觉到了外面推门的力量,心里面突突几下。
“金瓜子好是好,但不好出门用,你给我银锭就行。等等,你用力作甚?我会给你开的,你别自己用力啊……啊!”
门被大力从外推开,一把环首刀架在了守门亲从官的脖子上,瘦高个男人嘻嘻了两声,“傻缺,什么时候了还贪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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