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眨眼就到了中秋，中秋宫宴一向是惯例宴请王公宗亲前来赴宴，宴上摆放了许多江西运来的金桔，泛出金黄之色的圆丸形状，是鸾祥阁张修媛最爱吃的，甜中泛酸格外开胃，宫外因张修媛喜好吃江西金桔所以市价疯涨，人人追捧，赵祉便让地方贡送来的江西金桔尽供鸾祥阁。
苏缦一路过来，便见侍女端着金澄澄的桔子往升平楼内送，繁景低声道：“臣听说外头金桔的市价涨了十倍，京城人家都爱将金桔奉为上品，因为张修媛喜欢此物。”
苏缦这次来得迟了一些，路上遇见了林景昀、韩歧，时隔多年，再次重逢，不免多说了几句，不过只是止于君臣之礼的寒暄，然后是一句‘恭送圣人’。
圣人？这真是一个好称呼，时刻在告诉皇后该做一个圣人，牢记体统规矩，克制情欲嗔痴，但是在一入楼中，见到宜真一袭花瓣做的冠帽粉黛衣裙手拿金桔，腹部高高隆起地坐在上首，就在赵祉的御座身边，脸上尽是幸福的笑意，笑得天真却又残忍，苏缦才发现，做这个圣人真是极难的事。
而她的丈夫，赵祉则是一袭鎏金色窄袖圆领锦袍、白玉玄革缠腰，头戴镂金龙纹冠，叠着腿坐在御座上，双手交叠于腹，身子微微后仰，在她到来的那一刻，掀眸直直地看向她，眸光昏幽，神情难辨。
苏缦收回目光欠身道：“臣妾来迟了——”
良久，赵祉才抬了抬手，显得极为随意，没有丝毫对皇后到来的尊重，在众人看来便是这样一幅情景。
中秋家宴，众人亲眼见着勾当皇城司杨怀敏过来耳语几句，随即在皇后未至时，赵祉便让怀孕的宠妃坐在自己身侧，又这样慢怠皇后，众人才心道，外头说皇后失宠张修媛独得盛宠果真是名不虚传。
苏缦却不气不恼，举止如常合乎礼仪，在赵祉身侧一旁的凤座上落座，命妇和宫妃娘子们齐齐朝她行礼。
而一旁的宜真捂着肚子，脸上抱歉眼中含笑道：“臣妾怀孕，将产之际，只怕不能起身给娘娘请安。”
苏缦淡瞥了她一眼，随即盯着门外，语调如常道：“张娘子怀孕，皇嗣为重，不必行请安之事。”
宜真掩袖一笑，“臣妾多谢娘娘体恤。”
两人对话的空档，赵祉拿起酒盏啜饮而尽，垂眸不知在想什么，神色发沉，宜真转首正要和赵祉当着众人的面显示恩宠，便见赵祉这样不喜不怒的阴沉之态，立即很有眼色地什么话也不说，只是默默坐着，接过夏婆婆剥好的金桔放入唇齿。
在场的众人都看到了宠妃吃金桔，一时都不由私下低低议论起来。
“人都说酸儿辣女，张娘子这般爱吃酸甜的金桔，定然是个小皇子——张娘子如此得宠，若真生个皇子，怕是前途不可限量罢，封妃是早晚的事。”
“之前张娘子主动换了官家赐予的南海珍珠冠，戴了牡丹，前阵子便流行戴牡丹，如今又流行吃金桔，张娘子的恩宠，那是阖宫都比不了的。”
苏云珠心中冷笑，她故意瞥了一眼身旁的定王，只见他对身后之人谈论的低语隐隐蹙眉，他为谁蹙眉？自然是坤宁殿皇后了，这么些年过去，他心里还是有她，装不下别人。
宗曦如今已经上了宗学，她却还见他不得，好在他心中装不下别人，没有纳妾娶妻的想法，没人能取代宗曦的地位，真不知她该庆幸还是该怨恨？
那位任家表妹都等到二十五岁还不嫁人，那表妹不过是任太仪家中过继的嗣子生的，却时常借着这层关系来府上讨好他，定王不仅不赶走她，还让过去这些年她来照料宗曦。
苏云珠想到这里，便主动拿着酒盏起身朝宜真恭贺道：“张娘子即将待产，臣妾恭祝娘子能早日诞下如宗曦一样健康的皇子，为官家绵延后嗣——”
宜真闻言一笑，也举起酒盏道：“多谢仙游县君，承你吉言。”
苏缦目光瞥都未瞥，反倒是赵祉朝她这里看了一眼，随后，宜真问道：“仙游县君为定王殿下产下一子，是如今定王膝下独子，不知宗曦他平日吃饭读书可好吗？”
说到这里，苏云珠却倏忽落泪，慌忙抬袖擦拭，“多谢张娘子关怀，只是——宗曦虽是臣妾之子，但因为臣妾家中没罪，所以他一直不在臣妾膝下养育，王妃去逝，他就留在宝心斋由旧人养着，臣妾未曾见过他。”
听了苏云珠的话，赵祉眸光微微闪现一丝错愕，面上犹有怀疑地盯了定王赵矜一眼，这时，宜真忽然极为动情垂泪道：“母子分离，真是人间之惨事，臣妾怀孕，真是听不得这样的事。”
赵祉瞥了眼定王，“苏顼家的事已经是旧事，你的正室谯国夫人死后你既不娶新妻也未曾纳良妾，如今抱着儿子不和后院为你诞下子嗣的唯一女人好好过日子，为何？”
这些年过去，定王眉目沉稳不少，那股昳丽依然让他显得俊美超群，愈发有官家之弟贤王的风范、姿仪，他不慌不忙地起身拱手道：“臣弟谢官家关怀，只是宗曦生下来就养在宝心斋以世子之礼教导，臣弟不希望他被内宅妇人围绕而失去自主之心。”
赵祉垂眸思索一会儿，“如今宗曦已经上了宗学，你不让他生母去宝心斋照料看望有些不近人情，张修媛所说并不无道理，你应该让他们母子团聚才是——”
定王便拱手道：“一切听官家的。”
定王坐下时，眼中深深地望向坐在上首的苏缦一眼，这就是你作出的选择吗？他宠爱张娘子，当着所有人轻慢你，如果那日在官宅里，再选一次，你会不会不回宫？
即便只是看似不经意的一望，便令原本有些显得惫懒的赵祉坐直了身体，眸光在他和苏缦之间飘移了一会儿，再看向苏缦时，眼中便是饱含深意地注视，随后独自垂首，一时之间，在场的许多人都有些如坐针毡起来。
苏缦也感受到赵祉那近乎审视的目光，不过她依旧维持着皇后的端庄沉稳，没有丝毫反应。
宜真默默地看向自己凸起的肚腹，缓缓摩挲着，唇角勾笑，姐姐，你既然为了家中冤情放弃了自己的机会，便早该离开这里，偏偏还要坐在皇后这个位置上，你会输的。
苏云珠则是朝宜真那里瞥过一眼，看向上首的苏缦，眼中情绪复杂，闭了闭眼再睁开已经清明，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鱼死网破呢？姐姐——你辜负了我，却对我的请见不屑一顾、对我弃若敝履，你会后悔的。
*
重九之前，宜真生下了孩子，是个女儿，封号宝和公主，赐名懿安。
鸾祥阁沉寂了许久，赵祉命人送名赐号给宜真，却未曾去鸾祥阁看望，而是着人从坤宁殿带来宝福公主陪同公主玩耍，为此特意让薛义荣在福宁殿前安置了一个紫藤编织的秋千，专门用来陪宝福公主玩儿。
苏缦便派遣了薛大监前去鸾祥阁慰问，薛大监回来便禀告了消息，“张娘子与宝和公主都好，只是鸾祥阁上下有些人人自危，为公主寻找乳母的事已经在办，娘娘不必担心。”
苏缦颔首过后，繁景松了口气，“若生了皇子，不知张修媛要多神气，臣宁愿是王婕妤生、何贤妃生也比背叛娘娘、欺骗娘娘的人都好。”
“——不过，最好是娘娘亲自生的。”
春泱也点头道：“娘娘派遣薛大监过去，臣本还觉得不该，但官家既然未去，娘娘这么做也是应该的。”
苏缦看向镜子中的自己，抬手拂过画好的远山眉，宜真生男也好，生女也好，她竟然都感觉不到高兴失落，因为赵祉膝下无子，是为国祚绵延，可、她有些心灰意冷，是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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