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后的第七天,六月十五号,周日。
宋星燃是被窗外的蝉鸣叫醒的。睁眼时天光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缝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线。他躺在床上缓了几秒,才彻底反应过来——不用赶六点半的早读,不用摸黑背单词,书桌抽屉里也没有摞得老高的理综卷等着刷。
这种悬空似的松弛,他两辈子加起来都没体会过几回。上一世这个时候,他抱着打印好的简历在人才市场转得脚疼,对着"土木相关"的岗位反复斟酌;这一回重活一次,揣着多出来的几年记忆,连风里都飘着重来的底气。
手机在床头柜震了一下。苏晚柠的消息:「下楼,巷口等你。陪我去赵磊家超市买点东西。」
他回了个「马上」,翻身下床洗漱。镜子里的少年额前碎发乱翘,眼底却没有前世常年熬夜的红血丝。抓了抓头发,揣上钥匙就出了门。
巷口的梧桐树遮出半条街的阴凉,苏晚柠靠在电线杆上晃着布袋子,穿了件洗得发软的白T恤,看见他就直起身:"走,去买点做饼干的材料,在家闲得快长蘑菇了。顺便喊赵磊商量商量暑假干点啥,这考完试他天天在朋友圈喊无聊。"
赵磊家的超市在街中段,两层小楼,一楼卖货二楼住人。两人走到门口时,赵磊正扛着一箱冰红茶从仓库出来,T恤湿了大半片,额前的头发绺成一撮一撮的。
"哟,二位视察来了?"他把箱子往货架边一墩,抓起脖子上的毛巾抹脸,"我正想找你们呢,天天在家搬货打游戏,我骨头都快酥了。咱们总得整点毕业活动吧?总不能躺俩月。"
"这不正找你商量呢。"苏晚柠走到粮油货架前,拎起一袋低筋面粉看配料,"你有什么想法?"
宋星燃靠在冰柜边上,随口道:"爬山去吧。城东凤凰山,不高,半小时就能到顶。趁天还没彻底热透,出去透透气。"
"爬山?行啊!"赵磊一拍大腿,"我看行!什么时候?"
"明天早上七点,山脚碰头。早去早回,晒不着。"
苏晚柠把面粉丢进布袋子,掏出手机划了两下:"那我喊上李可。"
她低头敲了一行字发出去,指尖在手机壳上轻轻点着。赵磊凑过来瞅了一眼:"你还特意问啊?我以为她不会出来呢。"
"以前是真不出来,叫十回能回一回就不错了。"苏晚柠语气放轻了点,"这半年好多了,至少消息会回了。"
正说着,手机嗡地震了一声。苏晚柠低头看了眼,把屏幕转过来给两人看——聊天框里安安静静躺着一个字:好。
"可以啊,这回答应得这么痛快。"赵磊啧了声,"搁高二的时候,我跟她打三回招呼她都不一定抬头。"
"熟了就好了。"苏晚柠收起手机,又往袋子里塞了黄油和白芝麻,"就这么定了,明天七点山脚见。各自带点水和吃的,山顶凑一块儿吃。"
"吃的还用你们带?"赵磊拍了拍货架,"我家超市全包了,薯片辣条卤蛋,我明天拎一袋子过去,管够。"
"少拿点,沉。"宋星燃提醒道。
赵姨从仓库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了一片面粉。她看见宋星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宋来了?中午在家吃顿饭——"
"不了赵姨。明天我们爬山,今天回去准备东西。"
"爬山啊——好,好。磊磊你跟你同学一起去——"
"妈我知道——"
"带水。多带点水。明天三十四度——"
"早上不热——"
"早上不热爬山也会渴——"
赵磊叹了口气。苏晚柠在旁边笑出了声。
第二天清晨六点五十,凤凰山脚下。
天是蒙着薄雾的灰蓝色,空气里裹着青草和泥土的潮气,吸一口凉丝丝的。水泥台阶顺着山势蜿蜒往上,两侧种满了银杏树,叶尖沾着露水,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水珠。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只在东边山头露了半张脸,光还是软的。
宋星燃第一个到。他背了个洗得发白的黑双肩包,装了几瓶冰可乐和几袋红豆面包,早上从冰箱里拿的。山脚的停车场上只停了一辆三轮车,一个晨练的大爷正在压腿。大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大概是奇怪这么早怎么有年轻人来爬山。
苏晚柠第二个。她换了身运动装,手里拎着保鲜盒——昨晚烤的苏打饼干,十二块,撒了芝麻。还有一瓶自己泡的蜂蜜柠檬水。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
"你来这么早。"宋星燃说。
"睡不着。五点半就醒了。"她揉了揉眼睛。"你呢?"
"一样。"
赵磊第三个——他从出租车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是零食:薯片、辣条、卤蛋、火腿肠。另一袋是四瓶冰镇矿泉水。赵爸从车窗探出头,冲两人点了点头,叮嘱了句"注意安全",才开车走了。
"我妈昨晚又加了四瓶水。"赵磊把袋子晃了晃,"她恨不得让我把超市搬过来。"
苏晚柠往他身后看了看:"李可还没到?"
"来了。"宋星燃抬了抬下巴。
路的尽头慢慢走过来一个身影。李可穿了件浅灰色短袖,黑色长裤,背个小小的双肩包,头发用银色发夹别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走得不快,步子很稳,每一步都刚好踩在人行道的白线上。看见三人,脚步顿了顿,然后微微点了下头。
"早。"她轻声说,声音很细,却很清楚。
这放在两年前是根本不敢想的事。那时候她连跟人对视都不敢,更别说主动打招呼。
苏晚柠冲她笑了笑,招手让她过来:"就等你了,人齐了咱们就出发。"
赵磊率先往台阶上冲:"冲啊!第一个到顶的今天零食随便挑!"
"谁跟你抢。"苏晚柠笑着跟上去。
四人顺着台阶往上走。凤凰山不高,台阶有三百多级,水泥浇的,每一级边缘都磨得发亮——常年的脚步踩出来的。两边的银杏树叶子还挂着露珠,偶有一阵风吹过来,露珠抖落,凉丝丝地砸在肩膀上。
赵磊走在最前面。他走台阶的方式跟做物理题一样——一步两级,节奏稳定,不回头。走到一百级的时候停下来等后面的人。
苏晚柠走在第二个。她今天步子不快,时不时停下来拍路边的小野花,或者伸手碰一碰带露水的银杏叶。
李可走第三个。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台阶的中线上,左脚、右脚,间距几乎一模一样,像量过似的。她的背挺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侧,眼睛看着前面的台阶,话很少,却一直跟着队伍,没落下半步。
宋星燃走在最后。
他慢悠悠地拾级而上,目光扫过前面三个人的背影。赵磊的T恤后领湿了一小块,苏晚柠的马尾随着脚步一甩一甩,李可的双肩包带子有点长,随着步伐轻轻晃着。
风从林间穿过来,带着草木的清冽。他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情绪,就是很平实的、温热的触动。像冬夜手里攥着的热奶茶,像晚自习后巷口亮着的路灯,像他前世熬了无数个通宵、对着空荡的出租屋发呆时,早就忘了是什么滋味的——鲜活的、热气腾腾的人间。
这是他失去过,又侥幸捡回来的东西。
"星哥!你磨磨蹭蹭干嘛呢!"赵磊在上面的平台喊他。
"不急。"宋星燃应了一声,脚步没加快多少。
爬到山腰六角凉亭的时候,大家都出了层薄汗。凉亭的石凳被树荫遮着,坐上去凉丝丝的。苏晚柠把矿泉水拿出来分了一圈,赵磊一口气灌了大半瓶。李可拧开盖子,抿了一小口,然后把盖子拧回去。
"还有多远?"赵磊问。
"你抬头。"宋星燃指了指上面。
透过凉亭的飞檐能看到山顶的气象站——白色的圆顶建筑,墙皮剥落了几块。看上去很近。但台阶还在往上拐弯。
"休息两分钟。"宋星燃靠着柱子说。
李可靠在另一边的柱子旁,指尖碰了碰双肩包的拉链,像是想拿什么,顿了两秒又收了回去。苏晚柠注意到了,笑着问:"带什么好东西了?还舍不得拿出来。"
"西瓜。"李可轻声说,"到山顶再吃。"
"行,那到山顶再开。"苏晚柠顺着她的话说。
她知道李可的习惯,什么东西都要按点来,按规矩放,轻易不打乱。两年相处下来,大家都默认了她的小节奏,不催,也不追问。
歇了几分钟,四人接着往上爬。越往上风越大,吹得人浑身清爽。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太阳刚好从远处山尖冒出来,金色的光铺天盖地洒下来,整个县城都笼在一层柔光里。
山顶是块废弃的水泥平台,以前是气象站的院子,如今只剩一栋白墙斑驳的小圆楼,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边缘摆着几个石墩子,刚好能坐人。
站在边上往下望,密密麻麻的屋顶连成一片,灰的红的蓝的,像块拼错的积木。远处的公路像条细灰带,偶尔有车开过,慢得像只蚂蚁。再远一点是大片的稻田,六月的秧苗绿得发亮,风一吹就翻起层层绿浪。
"卧槽。"赵磊站在台阶最后一级,双手叉腰。"值了。"
四个人围着石墩坐下来。苏晚柠把保鲜盒打开推到中间,赵磊把零食袋也撕开了。李可把双肩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饭盒——切好的西瓜,整整齐齐码了一层,每一块大小几乎一样。宋星燃的红豆面包拆了袋。
赵磊看了一眼那盒西瓜。"你切的?"
李可点头。
"你这个刀工——比我妈切得都整齐。"
李可没说话。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幅度,不太像笑,但也不是没有。
苏晚柠拿起一块西瓜。"现在可以吃了。"
李可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汁水顺着手指淌下来,她用另一只手接住。
苏晚柠把蜂蜜柠檬水倒进四个一次性杯子里——她连杯子都带了。每人一杯。赵磊接过去喝了一口,眉毛皱成一团。
"酸——"
"蜂蜜放少了。昨晚做的时候——"
"不是放少了。是根本没放。"
苏晚柠没接话。她又抿了一口,嘴角弯了一下。
宋星燃把红豆面包分了两个给赵磊。赵磊接过去塞进嘴里,两口就吃完了一个。
风从山顶刮过去,吹得零食袋哗啦响,混着远处的蝉鸣,倒也热闹。
"对了,你们暑假打算干嘛?"赵磊嚼着辣条,先开了口,"总不能真躺俩月吧。"
苏晚柠先答:"我爸妈带我去云南,下礼拜就走。大理、丽江都去,我妈做了满满一本攻略,说要带我好好放松放松。"
"可以啊,去那么久?"
"八天吧。"苏晚柠笑,"我妈连每天穿什么衣服都列好了,说拍照好看。"
赵磊听得直咋舌,又转头问李可:"你呢?暑假有安排没?"
李可正拿着一块西瓜慢慢吃,听见问话,把瓜皮放在盒盖上,擦了擦手指。
"在家。"她说,"看化学书。"
"还看书啊?"赵磊瞪大眼,"高考都考完了还不歇歇?"
"提前看大学的。"李可垂着眼,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挺好。"宋星燃先开口,语气很认真,"有自己明确想做的事,比什么都强。"
苏晚柠也点头:"对啊,你化学这么好,学这个肯定合适。"
李可垂着眼,指尖轻轻碰了碰饭盒边缘,没说话,但耳朵尖有点红。
赵磊最后看向宋星燃:"星哥,你呢?你肯定有计划吧。"
宋星燃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语气平淡:"考驾照。"
"考驾照?"赵磊愣了,"你连车都没有,考那玩意儿干嘛?"
"现在没有,以后总会有。"宋星燃看着远处的稻田,"这个暑假应该是往后好几年里最长的整块假期了。上了大学有专业课,有各种杂事,工作了更挤不出时间。驾照早晚都得考,趁现在有空,早考完早省心。"
苏晚柠看着他,有点佩服:"你怎么什么都算得明明白白的。"
"大概算过。县驾校暑假班一千八,正常练四十天左右就能拿证。"宋星燃语气平常,"现在不考,等以后寒暑假来回跑?太折腾。"
赵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早就习惯了,宋星燃永远是这样,别人还在懵懵懂懂混日子的时候,他已经把几步之外的路都盘算清楚了。
"那你报名的时候叫我一个。"赵磊拍了下大腿,"我也考!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说得对,早考早完事。"
宋星燃看他一眼,点了点头:"行。"
太阳升到半空,山上的风从凉变热了。苏晚柠撑着下巴看向远处,忽然问:"对了,你们都想过去哪个城市上学吗?还有想学什么专业?"
问题抛出来,山顶静了几秒。
这是高考结束后大家心照不宣又隐隐好奇的话题。像揣了颗糖,总想着找个合适的时候剥开。
苏晚柠先开口,语气很轻松:"我想去南方,广州或者深圳那边。冬天暖和,不用裹得像粽子,也不用天天被我妈逼着穿秋裤。"
宋星燃刚喝了一口水,闻言差点笑出来:"别听你爸瞎说,南方冬天才是真冻人。湿冷,钻骨头缝里那种冷,还没暖气。到时候你该穿秋裤还得穿,搞不好比在家穿得还厚。"
"真的假的?"苏晚柠皱起眉,"我还以为南方冬天都穿单衣呢。"
"骗你干嘛。北方冷是干冷,有暖气屋里舒服;南方是室内室外一个温度,被窝里都是凉的。"宋星燃语气很笃定,像亲身经历过似的,"真去了,厚衣服别少带。"
苏晚柠将信将疑地点点头,又接着说:"城市定了大概方向,专业还没想太好。大概就学点文学相关的吧,中文或者新闻,写写东西,感觉挺有意思的,也不用学物理数学,省心。"
话音刚落,就听见"咳"的一声。
宋星燃一口水直接呛在了喉咙里,弯着腰咳了好几声,脸都咳红了。
"你慢点喝!"苏晚柠吓了一跳,赶紧拍他后背,"怎么还呛着了。"
宋星燃摆了摆手,缓了好半天才直起身。
他不是故意的。
是"文学相关"这四个字,猛地撞开了他前世的记忆。上一世的苏晚柠,就是选了听起来轻松的市场营销,属于文科大类,学的东西杂而不精。毕业之后不想去外地漂,回了小县城,对口的工作少得可怜,只能一头扎进考公的大军里,考了五年,进面都没几回,天天熬到深夜刷题,整个人都熬得没了光。
那是他眼睁睁看着的,好朋友走的弯路。
"别学纯文科。"他缓过来,第一句话就是这个,语气比刚才重了点,"别选那种听起来轻松、什么都学一点、但没什么硬技能的专业。"
苏晚柠愣住了:"啊?为什么?"
"太泛了,没壁垒。"宋星燃尽量说得直白,又不能暴露重生的事,"尤其是咱们这种小城市出来的,要是以后想回家,纯文科的对口岗位特别少,到时候要么挤考公的独木桥,要么去做销售、做行政,替代性太强了,没什么选择权。"
他顿了顿,补充道:"真要选,不如学点有技术的。比如学医,护理、医技类的,或者财会、计算机相关的,哪怕是个师范,都有一技之长。走到哪都能吃饭,稳。"
苏晚柠盯着他看了几秒。她知道宋星燃从来不说没根据的话,别看他年纪跟自己一样,想事情永远比同龄人深得多。
"……行,我回去好好想想。"她点点头,把这话放在了心上。
赵磊在旁边听得直点头:"星哥说得对,有手艺才靠谱。我就不想学那些虚头巴脑的。"
苏晚柠踢了他一脚:"那你呢?你想去哪?学什么?"
"我啊,我想去成都。"赵磊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想学自动化。"
"噗——"
宋星燃刚抿进去的一口水,又喷了半口,剩下的全呛进了气管里,咳得比刚才还凶。
这下所有人都看他了。
"不是,星哥你今天怎么回事?"赵磊一脸莫名其妙,"怎么我说成都你也呛水?成都招你惹你了?"
宋星燃咳得眼角都红了,摆着手半天说不出话。缓了好一会儿,才忍着笑说:"没什么……就是想起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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