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好东西,唐照环见离天黑还有段时间,便坐在窗边的凳子上,往桌上搁一碟子新炒的南瓜子,拿起了话本。
她扫了一眼书名,《织锦奇缘》,心想名字取得倒风雅。
起初她看得漫不经心,只当替她爹先过一眼,好心里有个数。可翻了十几页之后,她手里的瓜子壳忘了扔。
话本开篇,说这是发生在洛阳城里两户人家的旧事。
一家姓李,祖上出过官员,算洛阳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另一家姓赵,虽非嫡支显贵,却也是宗室旁支,在洛阳城里住了快一百年。
两家是隔了一条巷子的邻居,长辈们往来频繁,有一回酒后提起儿女亲事,便随口定了个娃娃亲。女方姓李,小名阿锦,男方姓赵,排行老大,人称赵大郎。
后来李家因一桩官司败了家产,家道中落,老宅子卖了,举家搬出了洛阳城,那桩娃娃亲便再没人提起了。
赵大郎长大之后始终记着此事,到处托人打听李家的下落,可怎么也寻访不着。
唐照环看到这里,手里的瓜子壳掉在了石桌上。
她又翻回去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看走眼。虽然姓氏不同,地点从汴京换到了洛阳,可故事的路子跟她当年她为了获得宗室庇护,跟克继公瞎编的旧话一模一样。
话本的第二折写到,李家搬离洛阳之后辗转各处,最后在洛水边的一个小县城落了脚,开了一家织造坊。李家的女儿阿锦从小耳濡目染,织得一手好绫罗,尤其善织罗料,轻薄如蝉翼,花影若隐若现,在河南府打开了名气。
阿锦十岁那年就因技艺精湛被选入官造工坊,被派去在皇陵祭祀备用时,在皇陵遇到了当年的赵大郎,一眼认出了他。
赵大郎已经是宗室里头小有名气的人物,跟着族中长辈当差,却没有认出她来。
阿锦自从发现他之后,便主动避开了与他见面的机会,每一回进城送货都挑他不经过的时辰,每一回听说他要到哪家铺子去,她便换一条街走。
唐照环想起自己当年借了赵燕直的名头获得克继公庇护,还把生意扩展到汴京的那段日子,也是这样算着时辰避她不敢见的人。
她摇了摇头,接着往下看。
话本的第三折写了件叫人心里发堵的事。
六七年前,洛阳城里来了一个太监,姓陈,从汴京外放下来,为人贪酷狠辣,在洛阳绫绮场待了不到半年便搜刮了数千贯民财。
阿锦那会儿已经在洛阳绫绮场做了匠师,陈公公来了之后,她发现场子里有许多账目不对劲,原来陈公公以进贡的名目从匠户手里强征了大量的上好锦缎,实际入库的不到一半,其余被他私下变卖,落进了自己的腰包。
匠户们敢怒不敢言,有几个胆大的去告过状,半路上便被人拦了回来,回家之后便被扣了工钱,连累一家老小挨饿。
唐照环看到这里,捏着书页的手指攥紧了。
那些事她亲身经历过,那个姓陈的太监确实做过这些勾当。可这些事直到陈公公落网都没人大张旗鼓地说出来,一个汴京的话本子怎么会写得这么清楚?
她心里头隐隐浮起一个念头,但不敢深想,继续往下看。
话本的第四折里写到,阿锦对赵大郎暗生情愫,所以就格外关注宗室。
有一个小宗女家里穷,买不起好衣裳,又按规矩必须盛装出席牡丹赏花会,阿锦心想洛阳绫绮场本就有协助宗室之责,便出面向陈公公求情,想借一匹蜀锦给宗女,等她有钱了再还。
陈公公则对此多有怨言,说宗室占着洛阳的田产不缴税,又仗着皇亲的身份到处伸手捞好处,东西借给宗室他们肯定不还,断然拒绝了阿锦的请求。
阿锦没有气馁,为宗女的领口和袖口画了纹样,远看跟真的一样。结果有人故意往宗女身上泼水,花纹全化了,顺着衣领往下淌,看着狼狈极了。
阿锦正好在她旁边,拿起针线在她衣领上缝了好几朵魏紫,遮住了化掉的地方,又顺势把牡丹一直插到头顶。
洛阳宗室之首克继公看见了,说这是天香沾衣图,乃我大宋国运昌隆、获花神庇佑之祥瑞。还专门让画师画下来,连同贡品牡丹一起送到汴京,献给官家。
陈公公本想借此机会打压宗室,没想到却让洛阳宗室大大出了回脸。心中气恼极了,恨上了阿锦。
唐照环看到这里,彻底顾不上磕瓜子了。
她把话本合上,盯着封面刊发行的朱红印记看了好一会儿。风从院子里吹过来,把落叶卷了几片落在书页上,她也没有去拂。
话本的第五折写了阿锦的抉择。
她一边躲开陈公公的明枪暗箭,一边暗中搜集陈公公贪赃枉法的证据,还不忘为了帮宗室在洛阳站稳脚跟,废寝忘食地研制出一种新料子,名唤俭德绫。
那料子其实是绣仿鹿胎绫,即用精湛绣法模仿天然未出生的鹿胎毛皮纹路,免了民众为了获得鹿胎,猎杀有孕母鹿的减福行为。
她把料子成品悄悄递到了克继公的手上,说了她跟赵大郎的情谊,克继公一番查证后信了她的说法,对她的大义大为赞赏,当即决定联合洛阳官场,以贺寿的名义进献宫中。
俭德绫一入宫便得了太后的青眼,洛阳宗室因此得了褒奖,在洛阳城中的名声一日比一日响亮。
与此同时,阿锦把搜集来的陈公公的罪证也一并交给了克继公。克继公震怒,联合洛阳士绅联名上奏,陈公公最终被罢官查办,绫绮场的匠户们重获自由。
话本的最后一折写得最叫人心里不痛快。
陈公公伏法之后,阿锦没有接受宗室的谢礼,只在克继公面前敛衽一礼,说民女不过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便翩然离开了洛阳。
赵大郎后来多方打听她的下落,依旧毫无所获,才知阿锦只是个假名。
唐照环看到这里,猛地合上了书。
她把话本放在桌上,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走了两圈,又坐回去,把手里的书又翻了一遍,把那些跟她经历重合的细节一条一条地捋过去。
每一处都对得上,没有一处错漏。
写这个话本子的人,要么亲历过,要么把亲历过的人问了个底朝天。
唐照环心里那个隐隐的念头终于浮到了水面上,压都压不下去了。
当年最知道前因后果的就是她和克继公,可克继公早已去世,接下来懂的最多的,就是参与捉拿陈公公和进献俭德绫的赵燕直。
“赵燕直。”她咬着牙,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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