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谨望着远去的背影，心一点一点沉到谷底，多日不见的头痛再次涌上，牵连着他的嘴角，止不住地抽搐。
他极力想控制自己的表情，让它看上去释怀一点，没有那么狼狈，可当他看见崔吟吟从未回头的背影时，他做不到。
一股浓烈的不甘和怨恨很快蔓延他整个心底。
就这么放她走吗？
这个临阵脱逃的……懦夫！
程谨恨得牙痒痒，死死盯着崔吟吟的方向。
于是他伸出了手，拽住崔吟吟的袖子，带着一丝乞求的意味，就像他曾经博取同情那般。
只要她回头一眼。
只要她回头，一眼便好。
崔吟吟止住了，不可置信和喜悦席卷程谨，所以她还是有那么一瞬间关心自己、牵挂自己的。
她定是有一点点喜欢自己的。
不然，怎么可能停下来，专程为他停下来！？
就在程谨嘴角抽搐，抑制不住要疯狂上扬时，一股温柔的力从指尖传来，然后……
他眼睁睁看着她的袖子从他手中滑脱出去。
像一阵风那样，来去随心、不留一丝痕迹。
脑中的疼痛愈演愈烈，似乎有东西在他脑中翻搅，他一阵天旋地转。
恶心的血味自他喉咙翻涌而出，他紧紧咬住牙关，才能勉强撑住身形。
恍惚的视线之中，他只瞥见崔吟吟那白皙、细嫩的脖子。
脆弱，一掐就断。
崔吟吟为他人赴汤蹈火、出生入死，为家人甚至可以委身于令她厌恶之人。
可他呢？
是她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条狗，心情好时便逗弄两下，心情不好便踢在一边。
不，是他自己找上门的。
她可从来没有说过她喜欢他，从来没有。
有种荒谬和可笑忽然浮上程谨心头，他缓缓吞下喉咙里的血。
就是她负了他！若她不喜欢他，为何前几日他吻她时有所回应？为何今日肯为他遭受杀人反噬？
她是个负心汉！
将他一颗真心踩得稀烂，最后将他一脚踢进泥泞里，成为人人避之的脏物。
他要杀了她。
他一定要杀了她！
不。等他找到母妃，他一定要杀了她！杀了这个背叛他之人！
想到这里，程谨方觉痛快。
崔长河的声音传来，崔吟吟慢慢向他走去，曾经威严慈爱的父亲，此刻眼中却全是杀戮之气。
所有的侥幸与猜想全部落空，只剩下一种荒诞，夹杂着难言的情绪。
可破天荒地，崔吟吟此刻心中却无比平静与清醒，她设想过亲自发现有关父亲杀人的蛛丝马迹，然后崩溃。
却独独未曾想过，崔长河竟主动用行动告诉她，他便是那个凶手。
崔长河教过她，天下大义为先，是她要遵循的道。
木偶术要为黎明百姓、而非一己私欲。
崔吟吟久久凝视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父亲。
爹，你忘了吗？
为什么你竟全部忘了？
她没有问出口，因为她知道崔长河不会回答她。
于是她乖顺地向他走去，像儿时每回犯错那般，从不抗拒、从不辩解。
她停在崔长河面前，他面上浮现出一丝欣慰的表情，又迅速消失殆尽，冷漠地下指令：“杀了他。”
目光越过崔吟吟，直直望向她身后。
崔吟吟没动，崔长河再次沉声，带着浓浓不悦：“我说，杀、了、他。”
一种滔天的恨意很快从崔长河维持不住的面庞上涌出，让他变得面目狰狞。
崔吟吟彻底不认识他了。
她曾经所景仰、所尊敬的父亲，极厉害的木偶师，她完全找不到一丁点儿影子。
于是崔吟吟苦涩地笑了一下，像从前那样对父亲说道：“是。”
崔长河紧锁的眉头这才松了些。
崔吟吟催动偶人，转身之际，偶人凌于空中，她调动全身的精气，全部倾至偶人身上。
偶人身上翻涌着杀气。
崔吟吟无比平静地转头回望她的父亲，对她说：“爹，我这就如你所愿。”
而后，偶人飞快朝某个方向飞去。
崔长河原本重归平静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丝不可置信，他瞪大双眼。
因为偶人朝向的，正是他的方向！
偶人集齐了崔吟吟所有的精气，带着不可遏的杀气！
利掌飞速划过空中，只留下一道残影。
在崔长河没有反应过来时，偶人穿过他的肩胛之处。
崔长河迅速躲闪偶人的下一招，多个偶人自他身后而起，齐齐面对向崔吟吟的方向。
他似怒极，又有些不相信，捂着肩胛的血洞：“你竟想杀我！？”
“爹教我木偶正道，自己却为一己私欲用木偶术杀人。”崔吟吟苦涩地笑。
崔长河闻言，拧起的眉渐渐松开，空前的温和：“吟吟，你误会我了。我怎会用此法杀人?你定是受旁人蛊惑，乱了心智才会胡言乱语。听话，到爹身边来，爹不会怪你伤了爹的。”
从未有过的温柔语气，极尽的蛊惑。
崔吟吟恍惚，看见崔长河朝自己伸出带血的手：“乖，吟吟，到爹身边来。”
粗粝的大掌，像她儿时牵过那般依旧。
崔长河一边捂着伤口，一边朝崔吟吟走近，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鲜血不断从他的手中溢出：
“吟吟，爹好疼啊，我们快些回家吧，家中有嘉瑜、你娘，都在等着我们，回家吧。”
崔长河不断滴落的血离崔吟吟越来越近，就快要滴到她鞋面之上。
回家吗？
像从前一样，像什么都未发生过一样。
崔长河的指尖快要触碰到崔吟吟，一滴血滴落在她鞋面之上，洇湿一小块面料。
“不！”
崔吟吟似忽然想起什么，连连后退几步，直到退入一个宽大的怀抱。
身后一双手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稳住崔吟吟身形。
崔吟吟站直了身子，视线重新落回不远处的崔长河身上，思绪清晰不少，她深吸一口气：
“爹，我因为敬你、爱你，才会跑到这里来，只为证明你的清白，你可以骗我，骗过所有人的眼睛，可天下怎可能有天衣无缝之事？灵牌、宋楚黎、秋离、徐慧兰，再远一点，潮州的河神，这些也会骗我吗！？一直以来，只不过是我在自我欺骗罢了！”一滴泪从崔吟吟眼角滑落：
“爹！今日之前，我或许还可以骗骗自己，可在这里见到你，我实在没办法自欺欺人了！你到底是不是秋离，你又因为什么，一定要去伤害这么多无辜之人！？程谨母妃到底去哪了！”
崔长河眨了一下眼，重新打量崔吟吟，似乎在看一个陌生人，听完崔吟吟的话，额头上的青筋却骤然暴起：
“无辜之人！？”
他咬牙切齿，要将这几个字狠狠嚼碎：“到底谁才是那个无辜之人！”
崔吟吟知道，这是崔长河承认近日之事的意思，可他的话，让她不解：“爹，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崔长河却不欲再跟崔吟吟解释，后退几步至刚刚的原地，从胸腔之中发出一种苍凉的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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