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怜神色未变地从田府出来,只有低垂的眼眸暴露出她此刻稍微有些波动的情绪。
没有人会不渴望亲情的,即使余怜根本不记得自己爹娘长什么样,也不晓得他们现在过得好不好,是否活着,更感知不到什么情绪,但她还是会想。
“没关系的。”余怜低声道,“等找到了心,我就去找爹娘,能找到的,能找到的……”
她缓步出了田府。
“可是满杏堂的余大夫?”
离田府不远处的马车边,一车夫询问道。
余怜点点头,眯了下眼睛,稍微看清了马车上的车徽,问道:“可是何夫人派来的?”
“是,是,是。”车夫笑着迎余怜上马车,“是我家夫人让我来接的,刚去满杏堂,掌柜的说余大夫来田府了,所以我也就跟来了。”
余怜礼貌地笑了一下,道:“麻烦了。”而后坐到车厢里。
不过车厢里的装扮倒是让余怜愣了一下。
不肖说车厢宽敞,坐垫还是带了绒毛的软垫,就连车厢内也备了茶水和糕点,是看起来味道就不错的那种。
余怜目光一一扫过,暗道这位何夫人真是大手笔,这么舍得花钱。
“余大夫。”车夫在车厢外喊着,“里面有夫人让备下的茶点,她嘱托我,让你尝尝。”
余怜再次扫过那些,道:“我知晓了,多谢。”
马车晃晃悠悠,雨也终于在余怜下车前止住。只不过天还是阴沉沉的,瞧着还有一场没有下完,就那么积攒着,准备淋得出门的人一个措手不及。
余怜提裙下了马车,门口早有下人迎接,没等医箱挎上余怜的肩膀,就被接了过去。
她抬头看了眼牌匾,偌大的余府两个字高高挂起。
身边的丫鬟端详着余怜,道:“是余大夫吧,我是夫人身边的珉茱,算着时间你要到了,早早就等着了,快随我进来吧。”
火急火燎地性子,没让余怜张一下嘴,人就已经被带到院。又在快到堂厅时喊着:“夫人,余大夫接到了。”
“你这丫头,都快要进门了还喊什么,天天这样成何体统。”另一个丫鬟走到门口说。
余怜用余光瞥了一眼,是卧佛寺跟在何夫人身边那位。
珉茱狡黠一笑,冲门口那位吐了吐舌头,道:“夫人你看,沁书姐又说我。”
沁书道:“你又告状,夫人每天都要被你烦,你好不害臊。”
“行了,行了。”何夫人制止住她们两个,笑着对余怜招手,“让你看笑话了,快来坐这儿吧。”
余怜微微一笑后落座,问道:“夫人,可是要现在就开始?”
何夫人脸色僵了一下,扯起嘴角道:“这么快,不先休息一会吗?过来也累了吧。”
“劳烦夫人关心,不过坐马车过来确实不怎么累,若是夫人没别的事,我可以随时开始。”
何夫人像是有些不情愿,迟迟没有应答。
丫鬟沁书笑着上前:“余大夫,先不着急,我家夫人还想再等等公子和老爷,想着一起来,就是有些麻烦你了。”
“这……”余怜纠结着,她本来想着尽快处理完好赶在下雨前回医馆,但现在好像事与愿违。她道:“好的,那我就再等等吧。”
何夫人像是松了一口气,赞许地看沁书。
茶水凉了又热,来回换了三次,一炉香也烧尽,被下人重新添上。
余怜坐在堂间,有一搭没一搭地接何夫人的话。
时间过半,余怜左等右等不见人,也没功夫再等下去,于是问:“夫人,可否给个确切的时间,我医馆还有事,恐怕不能等太久。”
何夫人脸上浮现出包含歉意的笑,道:“我差人去喊了,想必马上就回来了,余大夫再稍等片刻。”
“夫人!夫人!”门外传来声音。
何夫人脸上一喜,对余怜说:“你看,人肯定是回来了。”
余怜只好再次端坐,打起精神。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珉茱指着进来的那个小厮问。
小厮边拜见何夫人边回话:“老爷和少爷今日的公务实在繁忙,我去叫人的时候看到他们桌面上都堆满了,硬是走不开,这才让我赶紧回来报信。”
“他们说了,今日是真的回不来,只是不知能不能改到后面休沐的时间。”
何夫人听完小厮的话,偏过头看余怜,歉意更浓,道:“余大夫,耽误你时间真是不好意思,他们本来说能回来的,没想到……”
总归不是什么大事,也没真的让余怜等上一整天,谁都会突然有急事,她当然能理解。
于是对何夫人说:“事出有因我没关系,既然这样的话我就先给夫人诊脉吧,他们两位就等下次吧。”
何夫人看余怜没生气,满口答应下来。
——
吏部,尚书办公堂。
王承章看着覆盖在自己身前的影子,头也没抬地问:“你来这儿做什么,自己的事情办完了?”
那影子的主人没回话,发出几声笑,随后毫不客气地坐到旁边的椅子里,姿势放肆,大大咧咧的,完全不在意是否有人会看到。
王承章余光撇见他的样子,道:“在我这儿你就坐好一点儿,别让我的属下看到,不然就滚回你的镇抚司去。”
“好——”裴望舒不情不愿地拉长嗓音,懒懒散散地坐起来,稍微端正了点儿。
“我刚问你的你还没回我,今天来找我做什么?”
裴望舒道:“你是我老师,学生来看看老师不行吗?”
王承章这才抬眼,随意打量了一下,嘴角扯过一丝玩味:“我以为你都要忘记我是你老师了呢,现在可又想起来了。”
裴望舒听到这话,一下就从椅子上翻起来,正经道:“老师说的是什么话,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既认下老师,那肯定就是认一辈子,哪儿有忘记一说。”
王承章用一声冷哼回应他。
早些年王承章并没有收学生的打算,但那日在诗会上,毫无名头,不晓得从哪儿冒出来的裴望舒舌战群儒,仅他一个人,一张嘴就打败所有书生,出口成章的能力叹为观止,名头瞬间就被打出去。
王承章当时坐在席间,对他颇为赞赏,从一众同僚手里抢下裴望舒。本来都已经将他的路铺好,只待裴望舒高中后便能平步青云,结果裴望舒倒好,转头进了镇抚司。
他们的师生关系也差点因此断送,只不过后来靠着裴望舒三天一小磨,五天一大磨才慢慢缓和。
当时有不少同僚看笑话,问王承章气不气。
气啊!哪儿能不气!
虽然裴望舒自己足够聪明,不需要王承章点拨太多,但他也确确实实在裴望舒身上付出心血,结果到头来,就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这换谁,谁都受不了吧。
更何况裴望舒还是王承章的第一个学生。
“唉……”
王承章叹出一口气,道:“行了,快说你今日到底要做什么吧,我还有得忙,没空陪你多聊。”
“好嘞。”
裴望舒重新回到书桌前站住,道:“这不是要及冠了嘛,我是个孤儿,又没有亲人。所以想请老师帮我主持,不知老师可愿?”
王承章知晓裴望舒的身世,不管他是以老师的身份还是尊长的身份都很合适。
于是他点头道:“可以。那你宾客的人选定下了吗?请帖送了吗?”
“……”裴望舒默默后退。
王承章一看他这样就知道一定什么都没办成,顿时拉下脸,道:“你好歹在官场待了这么久,要做什么,不要做什么还得我来提醒吗?”
“不是这样——”
“不是这样是哪儿样?我倒要看看你能给我什么解释。”
裴望舒觑着脸道:“我这不是想着先前我从没去参加过他们的宴席,那他们也不必来参加我的,不然日后一个个的都找上来让我回礼可如何是好。”
“你真是昏头了!”王承章皱着眉说,“回不回礼又如何,难道他们真的还会上门找你?再者说,虽然你本人没到他们的席面上,但你礼何时缺过?他们这回到你这儿来,也就是回礼了,你怎么这下搞不清动向呢?”
“你老实说,为什么不请人,我才不信是这个理由。”
他们成为师生时间不短,王承章也能知晓裴望舒的为人。因此这下,裴望舒拙劣的理由被他一眼看穿,甚至已经把他的理由给驳回。
裴望舒和王承章四目相对,在这个老师面前,他的谎言总是会被戳破,就像在余怜面前一样。
没什么能瞒得住他们。
裴望舒脸上的笑被收起,认真道:“老师,若是皇上不愿意看到我的冠礼上有太多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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