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是穿越者》
一月十五号,早上。
林晓在餐桌边写卷子。
妈妈在厨房煎蛋。
油在锅里响,滋啦滋啦。
“秀兰。”
林晓没有抬头。
“秀兰,把盐递给我。”
林晓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
厨房的门开着,妈妈背对着她,一只手拿着锅铲,另一只手伸着。
“盐。”妈妈说。
她伸着手,掌心朝上。
那个姿势很自然。
不是对着空气喊,是对着一个具体的人。
一个叫秀兰的人。
林晓站在餐桌边,手里拿着笔。
她忽然想,如果她不应,会怎么样。
妈妈会再叫一遍。
还是会自己走过来拿。
她想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站起来,拿了盐。
林晓看了一眼桌子。
盐罐就在她手边。
她拿起来,走过去,放在妈妈手里。
“谢谢。”妈妈说。
她撒了盐,翻了个蛋。
林晓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走。
“妈。”
“嗯。”
“你刚才叫我什么。”
妈妈转过头。
“叫你。”
“叫我什么。”
妈妈想了一下。
“晓晓。”
“你刚才叫的是秀兰。”
妈妈的手停在锅铲上。
她看着林晓。
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锅。
“我叫错了。”她说。
“秀兰是谁。”
“不知道。”妈妈说,“随口叫的。”
她把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
“吃饭。”
那天早上,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林晓坐在桌边,吃着那个煎蛋。
蛋煎得有点老,边上是焦的。
她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完,她把碗放进水池。
“妈。”
“嗯。”
“我上学了。”
“路上小心。”
她背上书包,出门。
走到楼下,她站住了。
她掏出手机,翻相册。
翻了很久,翻到了那一组照片。
那是十一月拍的,在二号楼。
门,门上的纸,门锁。
不是身份证。
她当时没有拍身份证。
她站在楼下,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妈妈已经出门了,大概去了厂里。
她上楼,开门,进了妈妈的房间。
抽屉,铁盒,纸板。
她把那七张身份证拿出来。
摊在床上。
第一张。
李秀兰。
签发日期:1978 年。
照片是黑白的,一个女人,梳两条辫子,眼睛很亮。
她盯着那张照片。
秀兰。
李秀兰。
她坐在床沿,把七张身份证一张一张看过去。
李秀兰,王桂英,陈玉珍,张巧云,周慧,吴敏,苏敏。
七个名字。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七块木牌。
第一块,也是李秀兰。
她一直以为,那七块牌是“被用掉的人”。
七个人,一个接一个,被妈妈忘掉。
可如果李秀兰是身份证上的名字,那她既是“被用掉的人”,又是“妈妈用过的名字”。
这两个身份,怎么会在同一个人身上。
她把身份证摊开,一张一张对齐。
七张。
七个女人。
她们的照片挤在一起,年龄不同,发型不同。
可她们的眼睛,是同一双。
不是长得像。
是同一个人。
林晓忽然觉得有点冷。
这七张身份证,都是妈妈。
可七个名字,是七个人。
那七个人呢。
她们的名字被拿走了。
她们的户口被注销了。
她们在这个世界上,还剩什么。
她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她想通了一件事。
妈妈用掉一个人,不只是忘掉她。
还接过她的名字。
接过她的户口,她的身份证,她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
一个人被用掉以后,她留下的东西,被另一个人穿上了。
林晓的手有点凉。
她低头看第一张身份证。
照片上那个梳辫子的女人,眼睛很亮。
她多大。
二十?二十二?
照片的边角磨白了。
她忽然想,这个人现在在哪儿。
如果她还活着,应该五十多岁。
如果她还在,她会不会有一天走到这个城市,看见一个叫苏敏的女人,用着她的名字。
林晓把身份证放回去。
一张一张,按原来的顺序。
捆好,放回夹层,盖上纸板。
她把铁盒放回抽屉。
站起来的时候,她看见床头柜上有一本书。
是那本《家庭医生》。
翻开的那一页,还是“记忆力减退”。
她把书合上。
书里掉出来一张纸。
是一张处方笺。
上面写着几行字,是医生的字,很难认。
最下面有一行打印的:建议转诊神经内科。
日期是二〇〇七年。
她把纸夹回书里,把书放回原处。
下楼的时候,她的腿有点软。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那面照片墙。
七十九张照片。
最上面正中间那张,妈妈一个人,站在厂门口。
一九九二年。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九九二年的时候,妈妈已经用过好几个名字了。
李秀兰,王桂英,陈玉珍。
那时候她叫苏敏。
那是她自己的名字。
她一直用到现在。
林晓坐在那儿,想了一个问题。
如果一个人用过七个名字。
那她到底是谁。
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因为她已经不只一个人了。
她是李秀兰,是王桂英,是陈玉珍。
她也是苏敏。
是林建国的妻子,是林晓的妈。
是华敏针织的老板。
是一个在冰箱上贴表的人。
这些身份,一层一层叠上去。
最下面那一层,是她自己。
可最下面那一层,已经快看不清了。
她想起妈妈在车库说的那句话。
“你看见了。看见了,我就不用说了。”
那时候她以为妈妈是在说那些木牌。
现在她觉得,妈妈说的是这个。
一个人用掉七个人,最后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了。
她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中午。
中午妈妈回来了。
她进门,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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