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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微知著》

60. 云州

裴知微二十四岁这年秋天,平阳商路像一条缓慢生长的根须,顺着三州交界的缝隙,一路扎进了云州。

她没有亲自带队。沈墨在平阳打理裁判厅的日常,方锐的人负责押运,裴知微只坐在陵州城西粮铺的后院里,看每天送来的三州商路账册。账册用的是父亲残账里的记账法,收支两条线,每笔货款、运费、关税分列核销。她看账的速度极快,指尖点着行间距,哪里数目不对,一眼就能挑出来。

这天傍晚,赵大年从北线押铁料回来,进后院时裴知微正对着一张云州商路图出神。图上标着平阳到云州的几条商道,其中一条被朱笔圈了出来。

赵大年把旧刀搁在门边,在门槛上坐下。

云州那边来消息了。

裴知微没抬头。什么消息。

平阳的马队跑了三趟云州,云州城里的盐商和粮商开始走咱们的商路了。但有个事——马成义说,云州城里有商户认出了裴家的名号。

裴知微的手指停在图上那个朱笔圈上。

认出就认出。

赵大年搓了搓右臂。那地方旧伤发阴天就酸。马成义还说,云州城里有人打听起来,说当年裴家铺子被瓜分了,问裴家还有没有人。

裴知微终于抬起头。

谁问的。

马成义没说清楚。但他传话说,云州城东的铺面现在开着一半关着一半,生意不好。

裴知微把商路图卷起来,搁在缺角算盘旁边。算盘是母亲留给她的,缺了一角,但档位从没错过。

备车。我去云州。

赵大年愣了一下。现在?

秋收前云州盐价最低,正好走一趟。你伤没好全,不用跟。

赵大年站起来。我得跟。

裴知微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从陵州到云州走北线,快马七天。裴知微带了两个随行伙计,一辆骡车,车上装着半车滁州粮——不是去卖的,是路上打点用的。滁州粮在云州是稀罕物,关卡的小吏收了粮就放行,比银子好使。

路上走了八天。第七天夜里下了一场秋雨,骡车陷在泥里,裴知微和伙计一起下车推轮子,泥溅了半身。赵大年用右手撑车辕,右臂使不上全力,裴知微看见他左手青筋暴起,没出声。

第八天傍晚,云州城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裴知微站在骡车上看了很久。城墙还是八年前的城墙,城门上的箭楼翻新过,但门洞里的车辙印还是旧的。她八岁那年跟父亲来过云州,父亲在城里的盐铁司办盐引,她在城门口等了一个时辰,数城砖上的裂缝。

进城时守城的兵丁盘查了一番。裴知微报的是平阳商号,拿的是平阳商引。兵丁看了看商引,又看了看她。

女掌柜?

嗯。

兵丁挥手放行。

云州城的格局没大变。主街还是那条从南门到北门的长街,东市卖盐铁,西市卖粮布。但裴知微一进东市就看出不对——铺面关了小半,开着的也门庭冷落。东市最大的盐铺“隆昌号”门匾还在,但门板只开了一扇,伙计靠在柜上打盹。

赵大年跟在后面。这地方……比我来的那年还冷清。

裴知微没接话。她走进东市,在一家还开着的杂货铺前停下。

掌柜,借问一声,裴家铺子还在不在?

杂货铺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抬头看了看她。

裴家?哪个裴家?

就是城东做盐铁转卖的裴远山裴家。

老头想了想,摇头。裴远山?好几年没听这名字了。他铺子早没了,好像被族里人收了。

裴知微点了点头。被谁收的,知道吗?

老头往街东头努了努嘴。你去那边问问,裴德厚家就在巷子底。不过他现在也不行了,铺子关了大半。

裴知微在杂货铺买了包旱烟,搁在赵大年手里。赵大年不抽烟,但接了。

裴德厚。

嗯。

赵大年把旱烟在手里掂了掂。要不要我去看看。

一起去。

裴德厚家在东市巷子底,门脸不大,但门楣上还挂着旧匾——“裴记”。匾上的漆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纹。门板关着,只留了一条缝。

裴知微敲了三下门。

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半旧的褐布衫,头发草草挽了个髻。她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看见裴知微,先是一愣,然后脸色变了。

你们找谁?

裴知微认出她了。裴德厚的续弦王氏,八年前嫁进裴家时,裴知微还在父亲的铺子里学记账。那时候王氏还烫了发,戴银镯子。

找裴德厚。裴知微说。

王氏把门缝又收窄了一点。他不在。

裴知微没动。她伸手推了一下门板。王氏力气不如她,门开了一半。

院子里比八年前破败得多。墙角的瓦盆碎了没人收,檐下挂着的干辣椒发霉了一半。正屋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咳嗽声。

裴德厚坐在正屋的太师椅上,比八年前老了不止十岁。他头发花白,脸上的肉松垮垮地挂着,一件灰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看见裴知微时,手里的茶碗晃了一下。

裴……知微?

裴知微站在门槛外,没进屋。她打量了一下正屋的陈设——八仙桌、条案、两把太师椅,都是裴家铺子旧物。条案上供着一座钟,钟停了,指针指在申时三刻。

裴德厚的目光从裴知微脸上挪到她身后的赵大年,又挪回来。他的喉结动了两下。

你……你怎么回来了。

裴知微没答。她走进正屋,在另一把太师椅上坐下。赵大年守在门口。

裴德厚的手攥着茶碗,指节发白。

你父亲的事……我……

裴知微打断他。铺子呢。

裴德厚嘴唇哆嗦了一下。铺子……铺子我代管了几年,后来生意不好,就……就卖了。

裴德厚不说话了。

裴知微的目光扫过条案上的钟。那是母亲陪嫁的东西。她记得母亲每天申时三刻给父亲续茶,钟停在这个时辰,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

卖了多少钱。

裴德厚的声音低下去。三百两。

裴知微没说话。她从袖袋里摸出一张纸,展开铺在八仙桌上。那是父亲残账里记的裴家铺子盘底——光铺面存货和盐引折价就不下两千两。

三百两。裴知微重复了一遍。

裴德厚把茶碗搁下,碗底磕在桌面上。知微,你听我说,当年你爹失联了,债主上门,我不代管,铺子就被别人抢了——

所以你代管了,然后三百两卖给了自己。

裴德厚的脸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裴知微站起来。她没发火,声音还是平的。铺面、存货、盐引,折价两千三百两。你卖了三百两,差两千两。我现在不要你赔两千两——你把铺面还回来。

裴德厚愣住了。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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