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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微知著》

59. 吞并

平阳集市开张三个月后,沈墨从陵州送来了一份消息:陵州城北的方家铁铺开始从平阳进货了。

裴知微看完信,把信纸折好压在镇纸下面。桌上摊着平阳县周边的商路图,图上用炭笔标了七八个圈,每个圈旁边记着地名、户数、主要物产。她拿起笔,在陵州城北的位置画了一条线,连到平阳。

马成义坐在对面,等了半天,见她不动笔了才开口。

“裴姑娘,方家直接从平阳进货,绕过了陵州城东的集市。这条线没走你的商路。”

“走了。”裴知微说,“平阳到陵州城东的路是我修的,方家的货从平阳运到陵州,不管走哪条路,都得过平阳的集散点。”

马成义想了想,点了下头。但他的眉头没松开。

“可方家没跟你打招呼。方锐是什么意思?”

裴知微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她没有回答马成义的问题,而是问了一句不相干的。

“马叔,你做马匹生意多少年了?”

马成义愣了一下。“二十来年。”

“二十年来,你跟北边军堡做马匹买卖,靠的是什么?是靠跟某个百户千户交情好,还是靠你手里有他们离不开的东西?”

马成义的表情变了一下。他是个粗人,但粗人不等于笨。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靠的是草料。军堡要马,就得要草料。草料只有我有——云州到平阳这一带,草场都在我手里。”

“那如果有人也弄到了草场呢?”

“那我就得降价,或者找别的东西卖。”马成义说完,忽然明白了裴知微的意思。

裴知微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平阳集市的主街,下午日头偏西,街上行人不多,但几家铺子的门都开着——粮铺、铁匠铺、杂货铺、草料行。这些铺子有一半是裴知微的,另一半是本地商户的。

“马叔,你看这条街上的铺子。粮铺的粮是从滁州调的,铁铺的铁是从陵州方家调的,草料行的草料是你供的。杂货铺的货从哪儿来?”

马成义想了想:“一部分从云州,一部分从滁州。”

“对。每家铺子都连着一条商路,每条商路又连着另一头的商户。我把这些商路连起来,就像织网——每个结点都离不开别的结点。方家从平阳进货,不打招呼也没关系。他越从平阳进货,就越离不开平阳的集散点,离不开我修的路,离不开马家的运力。”

马成义听到这里,脸上的皱纹深了一些。他不是在担忧,而是在消化。

“你是说,你不需要方家跟你打招呼。你只需要他离不开这条路。”

裴知微转回身,从桌上拿起那张商路图,递给马成义。

“我下一步要去云州。”

马成义接过图,低头看了一会儿。图上云州的位置画了三个圈,分别标着“盐户”“粮商”“铁料”。

“你去云州做什么?”

“画地图。”

裴知微没有多做解释。她让马成义继续盯平阳集市的账,自己带着一个伙计,第三天就出发去了云州。

云州是裴知微的老家。她十六岁从这里逃走,八年后第一次回来。

云州城比她记忆里破败了一些。南门外的商街原本是盐铺最集中的地方,现在关了三分之一。裴知微没有进城,而是在城外转了三天。她去了盐户聚居的南村,去了城西的粮市,去了北边的铁料集散点。

她不亮身份,不报姓名,只说自己是平阳来的布商,四处看看货。她随身带着一本小册子,每看一家就记几个数:产量、价格、出货方向、进货来源。

第四天,她在南村的一间茶棚里坐下,把小册子翻到记盐户的那几页。云州南村有四十二户盐户,大半是小户,年产盐不过几百斤。大盐户只有三家,年产盐在三千斤以上。三家大盐户的盐全部卖给云州城里的盐商,盐商再转卖到外地。小盐户的盐卖不上价,因为盐商压价——小户没有运力,只能卖给盐商,盐商说多少就是多少。

裴知微合上册子,叫了一碗茶。茶棚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手脚麻利,话也多。

“老板娘,这南村的盐怎么运出去?”

“盐商来收呗。十天来一趟,大车拉走。”

“盐商收多少一斤?”

妇人撇了撇嘴。“十二文。城里卖三十文,到外地就不知道多少了。我们南村人自己吃盐都得去城里买,买回来的盐还是自己晒的。”

裴知微没有接话。她把茶钱放在桌上,起身走了。

回到客栈后,她铺开纸,开始画云州的人心地图。

云州的利益格局比陵州简单,但比平阳复杂。最上层是云州盐课司的税官,靠盐税吃饭;中间是几个大盐商,垄断了盐的收购和外运;最底层是四十二户盐户,被盐商卡着脖子。粮市和铁料的格局类似——大商人垄断中转,小生产者没有议价权。

裴知微在纸上写了三个字:缺运力。

和滁州不一样。滁州的病根是囤积,粮商串通抬价。云州的病根是垄断中转——盐商不是靠囤盐赚钱,而是靠卡住运力赚钱。小盐户没有车、没有船、没有商路,只能把盐贱卖给盐商。盐商一转手就是两三倍的利。

她拿起笔,在人心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云州南村到平阳。

平阳有马家的运力。如果南村的盐户能把盐直接运到平阳卖,平阳的盐价会降,南村盐户的收入会涨。中间没有盐商吃差价。

但这里有一个问题:盐是官控物资。盐户不能私卖,必须经过盐课司的盐引。裴知微在滁州已经摸过这条线——她当年用盐路记录扳倒过钱万隆,知道盐引的运作方式。

她需要一个人。

裴知微在云州待了七天。第七天,她去了城北的铁料集散点。那里有一个叫刘铁柱的铁匠,四十来岁,手艺好,但生意不好——他的铁料全靠陵州方家供,方家隔三差五断供,断了他就得停工。

裴知微在刘铁柱的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炉铁料的成色。

“刘师傅,你这铁料从方家进,一斤多少钱?”

刘铁柱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是谁?”

“平阳来的,做点小买卖。”

“什么买卖?”

“什么都做一点。”

刘铁柱哼了一声,低头继续打铁。裴知微没有走,站在旁边看了他打完一炉铁。刘铁柱的技术不错,但铁料成色参差——好料和差料混在一起,打出来的器具有些地方软有些地方硬。

“你这炉铁,好料和差料混了。好料该用来打刃具,差料用来打农具。混在一起,两样都打不好。”

刘铁柱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认真打量了裴知微一眼。

“你懂铁?”

“不懂打铁。但我懂算账。你一斤铁料从方家进价多少?打出来的农具卖多少?刃具卖多少?”

刘铁柱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铁料一斤四十文,农具一件卖六十文,刃具一件卖一百二十文。但一炉铁料十斤,只能出六斤成品,废料四斤。”

“十斤铁料四百文,出六斤成品。如果全打农具,六件卖三百六十文,亏四十文。如果全打刃具,六件卖七百二十文,赚三百二十文。你为什么不全打刃具?”

刘铁柱苦笑了一下。“刃具不好卖。云州城里军户多,刃具得走军方的路子,我一个铁匠没有门路。农具好卖,但赚不回本。”

裴知微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数。刘铁柱的问题不是技术,是销路。刃具利润高但需要军方渠道,农具利润低但人人要买。

“如果我能让你刃具卖到平阳和陵州呢?”

刘铁柱手里的锤子放下了。他盯着裴知微看了好一会儿。

“你到底是什么人?”

裴知微没有直接回答。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平阳集市的铁器价格:农具一件五十五文,刃具一件一百文。比云州便宜,但刘铁柱的铁料成本是四十文一斤——如果走平阳商路运铁料,运费比方家直接进货便宜两成,因为平阳到云州有马家的马队,方家走的是散运。

“你从方家进铁料,一斤四十文,运费另算。如果你走平阳商路,铁料从陵州运到平阳再转云州,一斤三十五文,运费含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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