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公在此,百无禁忌》
小满没有爹娘。
他记事的时候就在街上。
冬天睡在米铺的屋檐下,夏天睡在城隍庙的台阶上。饿了就蹲在饭馆后门等人家倒泔水。
“小叫花子,滚远点。”
他不滚。
他蹲在墙根等。
等人家心软,扔一个馒头。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
他缩在墙角缩了一天。
天黑了,他觉得自己要死了。
“小孩。”
有人叫他。
他抬起头。
一个老头穿着棉袍,手里提着一盏灯。
“你叫什么?”
“小满。”
“你爹呢?”
“没有。”
“你娘呢?”
“没有。”
老头看了他一会儿。
“跟我走。有饭吃。”
小满站起来跟着他走了。
那个老头是沈万山。
那年小满八岁。
八岁以前他什么都不记得。
只记得三件事。
第一件,是一个馒头的味道。
第二件,是一床被子的温度。
第三件,是一双手。
那双手抱过他。
是夏天,他发烧,躺在城隍庙的台阶上烧得迷迷糊糊。
有人把他抱起来。
“这孩子烧成这样。”
“送医馆。”
“没钱。”
那个人没说话。
后来他被送去了医馆。
醒过来的时候床边坐着一个人。
“你醒了。”
“你是谁?”
“路过的。小孩,以后别睡台阶。”
“那我睡哪儿?”
那人想了半天。
“不知道。可别睡台阶。”
他走了。
小满再没见过他。
可他记得那双手。
很暖。
沈家铺子不大。
前头卖画,后头住人。
“从今天起你住柴房。”
“中。”
“你会扫地吗?”
“会。”
“会烧火吗?”
“会。”
“会刻版吗?”
“不会。”
“我教你。”
小满学得慢。
别人学三天的,他学十天。
“小满,你这刀又歪了。”
“我重刻。”
“重刻还是歪。你手笨。”
“我手笨。”
“手笨就多练。”
他练了三年。
三年里每天干三件事:扫地,烧火,刻版。
天不亮就起,天黑了才睡。
“小满,地扫了没有?”
“扫了。”
“再扫一遍。”
“中。”
“火生了没有?”
“生了。”
“水开了没有?”
“开了。”
“版刻了没有?”
“刻了。”
“拿来我看看。”
小满递过去。
沈万山看了看。
“扔了。”
“师父,我刻了三天。”
“三天刻成这样,还留着干什么。你心疼木头?”
“心疼。”
“木头不值钱。你的手值钱。你把这块版扔了,下一块就会刻好。”
小满把版扔了。
下一块刻得还是不好。
他又扔。
扔了十块,刻好了一块。
“师父,这块成不成?”
沈万山看了看。
“成。你知道为什么成了?”
“不知道。”
“因为你扔了十块。”
三年,刻坏了两百块木头。
“师父,我是不是学不会?”
“学得会。”
“为什么?”
“因为你没跑。”
小满没跑。
他住在柴房,吃在灶间,天天刻。
刻到第十年,他十四岁。
那年沈清梅回来了。
“小满,你多大了?”
“十四。”
“学几年了?”
“六年。师父,我刻得不好。”
“我看看。”
小满递过一块版。
“鱼尾太急。”
“我重刻。”
“不用。急就急,急有急的好。你刻的鱼像活的。”
“活的?”
“嗯。急,说明你想刻好。”
“师父,你不骂我?”
“骂你什么?”
“骂我刻得急。”
“急不是错。错的是不敢刻。”
小满没说话。
他把那块版收起来藏在枕头底下。
从那年起他不再怕刻错。
太公教他是另一回事。
“小兔崽子,你这刀握得跟锄头似的。”
“我不会。”
“不会就学。老夫教你。”
“你教我?”
“老夫当年教过三千人。”
“三千人?”
“都死了。小兔崽子,你别怕。”
“我怕。”
“怕什么?”
“怕你。”
“老夫不咬人。”
“你是鬼。”
“老夫不是鬼,老夫是神。”
“神更吓人。”
太公愣了一下。
“小兔崽子,你这话有点道理。”
太公教他不教刀法。
教他看。
“你看这块版,看出什么了?”
“看出是块版。”
“你看它的纹。木头有纹,纹有走向。顺着纹刻刀就轻,逆着纹刻刀就跳。你看人也一样。”
“人也有纹?”
“有。人的纹是习惯。你看一个人别看他怎么说,看他怎么做。因为嘴会骗人,手不会。你怕不怕老夫?”
“怕。”
“怕就对了。因为怕才敬。你敬木头,木头才不裂。你敬人,人才不骗你。”
“太公,你怕什么?”
太公沉默了一会儿。
“老夫怕没人记得老夫。”
“你别跟人说。”
“中。”
“太公,我记得你。”
太公没说话。
“小兔崽子,你记得就够了。”
小满记住了。
后来他看人真看手。
看谁的手上有茧,看谁的手在抖,看谁的手藏着。
那年腊月,沈清梅被金西园的人带走。
“小满,母版我藏在灶膛后头。你看着。谁问,都说不知道。你要是害怕,就念一句‘太公在此’。”
“念了管用吗?”
“管用。”
沈清梅走了以后,金西园的人来了。
“小孩,你师父的版藏在哪儿?”
“不知道。”
“说实话,给你糖吃。”
“不知道。”
领头的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小满倒在地上嘴角流血。
“说不说?”
“不知道。”
又是一巴掌。
“小孩,你师父的版比你的命值钱。”
“太公在此。”
小满在心里念了三遍。
领头的把他提起来。
“说不说?”
“说!太公在此。”
“什么?”
“太公在此,百无禁忌。”
领头的笑了。
“一个小叫花子还念咒。”
他把小满扔在地上走了。
小满躺在地上躺了很久。
然后他爬起来走到灶膛边摸了摸后头的砖。
砖还在。
版还在。
“太公,管用。谢谢你。”
铺子里安安静静的。
可他觉得,有人应了一声。
后来他受了伤。
那年匠人被绑,沈清梅去救人,他跟着去。
“小满,你回去。”
“我不回。”
“你会受伤。”
“受伤就受伤。师父,我是你徒弟,徒弟得跟着师父。”
那一次他挨了一刀。
刀砍在胳膊上,血流了一地。
“小满!”
“师父,我没事。我皮厚。版救回来了吗?”
“救回来了。”
“那就好。”
他晕过去了。
醒过来的时候躺在铺子里。
“师父,我睡了多久?”
“三天。你吓死我了。以后别跟着我。”
“为什么?”
“因为你会死。我不能再让人为我死。”
“师父,我不是为你死。”
“那为什么?”
“为版。你说过,版在,人在。”
沈清梅没作声。
“小满,你长大了。”
“我早长大了。”
出师的前一夜,小满没睡。
他坐在柴房里把六年刻坏的版一块一块翻出来。
两百多块。
歪的,斜的,裂的,断的。
“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师父,我明天就出师了。我怕。”
“怕什么?”
“怕教不好。”
“教不好就再来。教不好就再教。手艺是传下去的,不是一次传成的。”
“传几回?”
“传到会为止。”
“我要是传不下去呢?”
“那就传一半。你传一半,徒弟传一半,加起来就是全的。手艺不是一个人的。”
沈清梅蹲下来翻了翻那些废版。
“这些你留着?”
“嗯。”
“为什么?”
“因为我刻坏过。我教徒弟的时候给他们看,让他们知道师父也刻坏过。”
沈清梅看了他一会儿。
“小满,你比我强。”
出师是两年后。
“小满,从今天起你出师了。你刻的版能卖了,你也能收徒弟了。学堂缺个教刻版的,你去。”
“中。”
小满去了学堂。
学堂里二十三个孩子。
“先生,你刻得真好。”
“我刻得不好。”
“好。”
“先生,你能教我吗?”
“能。看着,手要稳,刀要正。”
他刻了一刀。
“先生,你刻歪了。”
“先生,你刚才刻歪了。”
小满低头看了看。
“是歪了。”
“那怎么办?”
“重刻。”
他重刻了一刀。
这一刀很正。
“先生,你真厉害。”
“我不厉害。我学了六年,刻坏了两百块木头。你也得刻坏两百块。刻坏了别怕。”
“为什么?”
“因为刻坏了,才知道怎么刻好。”
孩子点了点头。
小满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
想起那个蹲在饭馆后门的小叫花子。
想起那碗饭。
想起沈万山提着灯站在雪地里。
“先生,你怎么了?”
“没什么。”
“先生,你眼睛红了。”
“风大。”
“先生,外头没风。”
“有。你听。”
孩子侧耳听了听。
“没有。”
“刻版吧。”
“中。”
那天晚上小满回了铺子。
“师父,我今天教了二十三个孩子。”
“教得怎么样?”
“教得不好。”
“哪里不好?”
“我刻歪了一刀。孩子们看见了。”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重刻。”
沈清梅忍不住笑。
“小满,你出师了。”
“师父,你昨天说过了。”
“我再说一遍。你出师了。”
小满没说话。
他低着头站了一会儿。
“师父,我爹娘要是活着会说什么?”
“他们会说,我儿子是个匠人。小满,你是个匠人。”
小满的眼睛红了。
“师父,我请你吃面。”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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