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公在此,百无禁忌》
民国十四年腊月,顾行舟二十岁。
那年冬天,他爹死了。
尸首是三天后捞上来的,烧得只剩一副骨头。骨头怀里抱着一个铜怀表。
怀表停在寅时三刻。
“顾少爷,节哀。”
顾行舟没有答。
他蹲在河边看着那副骨头看了很久。
“我爹是怎么死的?”
“烧死的。”
“船怎么烧的?”
“不知道,说是走水。”
顾行舟不信。
他爹是警察,当了二十年。走水这种事,他爹比谁都懂。
一个懂火的人,不会让火烧死自己。
他把怀表收起来揣在怀里。
他娘死得早。
家里就他跟他爹。
他爹忙,一个月回不了几次家。回来了就给他做面。
面里不放香菜。
“行舟,吃面。”
“爹,你怎么不放香菜?”
“香菜抢味。”他爹说,“面要吃本味。”
顾行舟那时候不懂。
后来他懂了。
本味就是不放东西。
人也一样。
他爹死的那天他在学堂。
先生叫他出去,说你家里出事了。
他跑回家。
家里空着。
桌上摆着一碗面,面已经坨了。
那碗面他吃了。
一边吃一边哭。
吃完了把碗洗了放回柜子里。
从那天起,他再没让人给他做过面。
从那天起他就不戴表了。
他怕听见表走。
表一走他就想起寅时三刻。
民国十五年他进了警察厅。
“顾行舟,你为什么要当警察?”
“为我爹。”
“你爹是谁?”
“顾维桢。”
警官愣了一下。
“顾维桢的儿子?你爹的案子结了。”
“怎么结的?”
“走水。”
“我不信。”
“信不信,都结了。”
顾行舟没接。
他知道,结了也能再查。
民国二十年他当了探长。
当探长事多。
今天抓赌,明天抓贼,后天调解邻里纠纷。
“顾探长,我家鸡丢了。”
“什么鸡?”
“芦花的。”
顾行舟去了。
找了半天,鸡在树上。
“顾探长,你真神。”
“鸡在树上,不是神。”
“大妈,鸡会上树。”
“我知道,可我够不着。”
顾行舟搬了梯子把鸡抱下来。
“顾探长,谢谢你。你这个人,心好。”
“我心不好。”
“你好。”
顾行舟沉默着。
他知道自己心不好。
他查案子从来不留情。
可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帮人找鸡。
也许是因为他爹也帮人找过鸡。
那年他二十六岁,是厅里最年轻的探长。
“顾探长,你这么拼图什么?”
“图个明白。”
“什么明白?”
“我爹怎么死的。”
同事不说话了。
厅里的人都知道,顾行舟查他爹的案子查了六年。
六年什么也没查着。
档案烧了,证人死了,案子结了。
只剩一个铜怀表和他爹的一本日记。
日记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腊月初七,见沈砚秋,谈版的事。”
沈砚秋。
顾行舟查了三个月才查到这个名字。
朱仙镇年画匠人,民国十四年腊月死在船上。
跟他爹同一天。
“顾探长,这案子你别查了。”
“为什么?”
“因为查下去会死人。”
“死谁?”
“死你。”
顾行舟没有答。
他还是查。
他查到了藤原。
东瀛商会会长,在省城做了二十年生意。
他查到藤原的商会、藤原的货栈、藤原的人。
他查到一笔账,账上写着“沈记版,一块”。
他查到那年冬天藤原雇了一条船。
他还查到藤原的账上有一笔钱付给了一个姓吴的。
吴副厅长。
“顾探长,你别查了。”
“为什么?”
“因为查下去你就得死。”
“我不怕死。”
“我怕的是你爹死得不明不白。”
“我爹死得不明不白,我才要查。”
“查明白了又能怎么样?”
“能让我爹闭眼。”
“你爹已经闭眼了。”
“他没闭。他睁着眼。”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梦见他的时候,他看着我。”
他把这些记在本子上,记了三年。
民国二十一年他去了藤原的商会。
他没带枪。
他想,他只是去看看。
商会是三层洋楼,门口站着两个穿西装的。
“找藤原先生。”
“有预约吗?”
“没有。”
“那不能进。”
顾行舟没走。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栋楼看了半个时辰。
“先生,您走吧。”
“我等。”
“等谁?”
“等一个能让我进去的人。”
门房看了他一会儿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出来四个人。
“顾探长,我们老板说了,你爹的案子别再查了。他说再查,你跟你爹一个下场。”
“你告诉藤原,我爹的案子我查定了。”
四个人没说话。
然后一棍子打在他肩上。
他醒过来的时候人在城外。
天在下雨。
他躺在泥里,肩膀疼得抬不起来。
“顾探长。”一个声音说。
顾行舟抬头。
一个穿长衫的年轻人撑着一把伞。
“你是谁?”
“方明远,省警察厅的。我送你回去。”
“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叔说你爹是个好警察。”
“你叔是谁?”
“方厅长。”
“你叔压过我爹的案子。”
“我知道。我叔说,他后悔了。”
“后悔有什么用?”
“没用。可他还是后悔了。”
顾行舟没接。
方明远把他扶起来。
“你这肩膀得接。”
“不接。”
“为什么?”
“接了,就忘了疼。”
“忘了疼,不是好事。”
“忘了疼,就忘了为什么查。”
“顾探长,我帮你。我不怕死。”
“你叔呢?”
“我叔也快不怕了。”
“你叔压我爹的案子是因为怕。怕藤原。他说他那时候想,一个警察死了就死了,要是查下去,死的人更多。所以他退了。”
“退了。他以为退一步能保住人。”
“退一步保不住人,只会让坏人进一步。”
顾行舟的肩接了。
接了三个月才能抬起来。
抬起来的第一件事是写字。
他写了一份报告递上去。
报告被退回来。
“证据不足。”
他又写了一份。
又被退回来。
“越权查案。”
第三份他没递。
他知道,递了也没用。
他开始一个人查。
白天查案,晚上查他爹的案子。
查了两年,查到一个名字。
沈砚秋的儿子还活着。
在朱仙镇开年画铺。
“顾探长,你要去朱仙镇?”
“嗯。”
“为什么?”
“因为沈砚秋的儿子也许知道他爹的事。我查了三年,只查到这一条线。”
“这条线也可能断。”
“断了,我再查。”
“顾探长,你这个人真倔。”
“我爹也倔。”
民国二十三年腊月,顾行舟去了朱仙镇。
他坐的是一条小船,在河上走了两天。
船过河心的时候他站在船头看着水。
河很宽,水是黄的。
两岸的芦苇枯了。
“先生,你在看什么?”
“看水。”
“水有什么好看?”
“水底下有东西。”
“船家,你在这条河上走了多少年?”
“三十年。”
“十年前的事你记得?”
“记得。那条船烧得大,半个河面都是火。”
“那天夜里来了很多人。”
“什么人?”
“穿黑衣服的,站在岸上看着船烧。”
“没人救?”
“没人救。我们也不敢救。”
“为什么?”
“因为岸上的人有枪。”
“十年前这条河上烧过一条船?”
“烧过。”
“在哪儿烧的?”
“前头,拐弯的地方。”
“那船烧得邪性。”
“怎么邪性?”
“火烧起来的时候,船上还有人。有人看见船头站着一个人,没跑。”
“谁?”
“不知道。就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火里。”
顾行舟沉默着。
他站在船头站了很久。
风从河上吹过来,冷。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铜怀表。
表还停在寅时三刻。
“爹,我到朱仙镇了。”
船靠了岸。
码头上有人在卸货。
“先生,住店吗?”
“警察分驻所在哪儿?”
“街尾。你找顾探长?我就是。新来的探长?”
“先生,朱仙镇最近不太平。死人了,周家的。”
“周家?”
“周德海,绸缎庄的掌柜,死了。”
顾行舟把箱子放下。
“带我去。”
他到了周家。
周家的门口围了一堆人。
“顾探长,你可来了。”
“死者在哪儿?”
“里头。”
顾行舟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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