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蓝》
枪声炸开之后,红色跑道上的风一下子活了过来。祈景衍跟着大部队冲出去,没有贸然往前挤,牢牢记住雪慕川方才的叮嘱,压着速度,保持匀速。风擦过他耳尖,带着秋阳晒过塑胶跑道淡淡的味道,耳边铺天盖地全是呐喊。
“祈景衍加油!衍哥稳住!”刘凯、谭鑫他们几个挤在警戒线最前面,胳膊高高扬着,嗓子扯得发红,虞衡手里攥着矿泉水和毛巾,身子往前探,生怕错过祈景衍跑过来的瞬间。苏翊安和谢临白站在一旁,跟着全班一起喊,此起彼伏的助威声裹着风,一圈一圈追着跑道上的人影。
雪慕川没有跟着大声嘶吼,只是站在离内道很近的地方,目光一刻不离开祈景衍。每一次祈景衍经过他面前,他都会微微抬下巴,用只有两人能捕捉到的口型说:“调整呼吸,不急。”
前三圈,祈景衍状态还算从容。他侧脸微微带着薄汗,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跑过的时候还能对着看台的方向浅浅勾一下嘴角。可三千米的考验从来都在前半段的轻松褪去之后慢慢显露。跑到第四圈,疲惫感一点点爬上四肢,小腿开始发酸,胸腔里的呼吸越来越急,原本平稳的节奏慢慢乱了。
他大口地吸气,喉咙干涩发疼,脚步不自觉慢了半拍,视线都微微发虚。视线扫过人群,第一时间就找到了雪慕川。
雪慕川立刻往前半步,声音压得清亮,穿过嘈杂的人声落到他耳朵里:“两步一吸,两步一呼!别憋气!”
祈景衍咬了咬下唇,跟着他说的节奏,一点点把呼吸拉回来。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不是为了名次,是跑道边这些人的目光太沉,太暖,他舍不得辜负。
“撑住啊衍哥!还有三圈!”顾清安挥着手里自制的加油小旗子,大声喊。
谭鑫也跟着喊:“不要跟着别人加速!按你自己的速度来!”
隔壁班的同学也在一旁跟着起哄助威,不单单是为祈景衍,跑道上每一个坚持奔跑的选手,都能收获一阵阵掌声与欢呼。广播台里,一篇又一篇加油稿被念出来,轻快的进行曲循环往复,彩旗在看台上方哗啦啦地响,整个操场都浸在少年人滚烫的热闹里面。
一圈,又一圈。
汗水顺着祈景衍的下颌往下淌,浸透了校服领口,双腿像坠上了重物,每抬一次都要耗费很大力气。跑到第六圈的时候,他脚步踉跄了一下,身子微微晃了晃。
警戒线外的雪慕川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往前跨了一步,被裁判伸手拦住。他眉头紧锁,高声喊:“难受就减速!不要硬扛!听见没有!”
祈景衍侧过头看他,脸上泛着运动过后的潮红,他轻轻摇了摇头,咬紧牙关重新稳住步伐。他不想中途退场,不想让雪慕川的担心、朋友们的呐喊全部落空。
刘凯几个人的喊声已经哑了,依旧不肯停下,轮番接力喊他的名字。苏翊安攥紧拳头,谢临白安静站着,目光紧紧跟着跑道上那个单薄却不肯认输的身影。
最后半圈。
广播里提前播报着冲刺提示,全场的喧闹抵达顶峰。各班的呐喊声交织在一起,一浪盖过一浪。
“冲刺了!祈景衍!加油!”
祈景衍攒起仅剩的力气,慢慢加快步频。风在耳边呼啸,所有疲惫好像在这一刻暂时退后,眼里只剩下前方那条白色的终点线。
他冲过终点的那一刻,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身子一晃,差点直直栽下去。雪慕川抢先一步跨过警戒线,稳稳伸手扶住他发软的胳膊,把人半揽到怀里。
“慢点,别立刻停下。”雪慕川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扶着他慢慢原地走动,不让他直接蹲坐,“跟着我慢慢走,深呼吸。”
虞衡飞快跑上来,拧开瓶盖递上水,谭鑫递过毛巾,小心帮他擦去脸上的汗水。刘凯喘着粗气:“衍哥你太厉害了!居然跑完了!”顾清安笑着点头,眼里满是佩服。
祈景衍靠在雪慕川肩头,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一点,声音沙哑:“跑完了……”
“嗯,跑完了。”雪慕川抬手,轻轻擦掉他脸颊残留的汗珠,指尖带着一点紧张过后的微颤,“我跟你说过,不用逼自己。”
“但是我做到了。”祈景衍抬眼看向他,眼底亮晶晶的,带着跑完长跑之后独有的、明亮的光彩。
苏翊安走过来拍了拍他的后背:“可以啊,景衍,太牛了!等下跳高好好发挥!”
谢临白也温和开口:“好好歇一会儿,保存体力。”
祈景衍靠在雪慕川身侧慢慢走动,一边休息,一边听身边伙伴叽叽喳喳说话。操场的热闹还没有停下,别的项目依次进行,跳远场地传来阵阵欢呼,接力赛的选手正在检录,此起彼伏的呐喊持续不断。
雪慕川扶着他回到班级看台,找了阴凉一点的位置让他坐下,把毛巾叠好垫在他背后,又叮嘱:“先小口喝水,不要猛灌。坐着休息,别乱跑。跳高还有一阵子,好好恢复体力。”
祈景衍乖乖点头,靠着椅背歇着,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跳高场地。横杆静静架在支架之间,阳光落在上面,亮得晃眼。
刘凯凑过来,蹲在他面前:“衍哥,等下跳高不用冲最高的高度,稳一点过杆就行,摔着就麻烦了!”
虞衡补充:“我们等下换到跳高那边去给你加油!”
雪慕川坐在祈景衍旁边,视线时不时落在他身上,确认他没有头晕、恶心的不适感,才稍稍放下心。他低声跟祈景衍说:“跳高助跑的时候看准节奏,起跳点找好,落地屈膝缓冲。如果觉得腿酸,直接放弃,没关系。”
祈景衍侧过头看他,弯起嘴角:“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我本来就紧张。”雪慕川坦然承认,目光落在他还带着薄汗的脸上,“你前段时间才生过一场大病,我不敢不紧张。”
看台之上,少年们说说笑笑,别的班级的加油声依旧源源不断。有别的班的运动员经过,看见祈景衍,也笑着喊一句刚才的加油。偌大的运动场里,没有狭隘的竞争,只有少年和少年之间,真诚滚烫的善意。
等待跳高检录的时间里,祈景衍慢慢恢复力气,原本酸胀的腿缓和了不少。等广播通知跳高项目检录,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膝盖脚踝。雪慕川陪着他过去检录处,刘凯、谭鑫、虞衡、顾清安、苏翊安还有谢临白一行人,浩浩荡荡跟在后面,形成一小支专属的助威队伍。
跳高场地周围早已围满围观的同学。裁判就位,前面几个选手依次试跳,有人轻盈过杆,引来一阵喝彩;有人碰落横杆,周围也响起温柔的鼓励声。
轮到祈景衍上场。
他站在助跑线末端,深深吸一口气。远处本班的伙伴立刻打起精神,安静下来,等着他起跳。雪慕川站在沙坑侧边,目光牢牢锁住他。
祈景衍迈开步子,匀速助跑,踩准起跳点,身体向上腾空,脊背舒展,像一只乘风而起的鸟,轻巧地越过横杆。
横杆稳稳留在支架上,没有掉落。
“好!!”
刘凯几个人瞬间欢呼出声,苏翊安和谢临白也跟着鼓掌,周围看热闹的其他班同学也响起一片掌声。
祈景衍落在厚厚的沙坑里,翻身站起来,回头看向横杆,脸上露出惊喜的笑意。他看向雪慕川,雪慕川对着他轻轻扬了扬唇角,比了一个“很棒”的手势。
高度一点点往上加。
后面几轮,祈景衍依旧努力去尝试。有一次起跳时机差了一点,肩膀扫到横杆,横杆“啪嗒”一声掉落在垫子上。他从沙坑里站起来,没有沮丧,甩了甩胳膊,准备下一次试跳。
“没事衍哥!再来一次!”
“没关系,已经很好了!”
伙伴们的鼓励立刻响起来。雪慕川开口,声音清晰传到他耳朵里:“不要急,调整助跑距离。”
祈景衍点点头,重新站回起点,调整节奏。这一次,他起跳干脆利落,再次成功跃过。
几轮过后,高度加到一个他很难触及的位置。两次试跳,都没能成功越过。裁判示意试跳结束。
祈景衍走下沙坑,没有失落,反而一身轻松。刘凯马上迎上来:“已经超厉害了!能跳到这个高度,我们都没想到!”
谭鑫递上水:“累不累?”
雪慕川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拍掉裤腿上沾着的细沙,轻声道:“辛苦了。已经做得很好。”
“虽然最后没过最高的,但是我跳过去好几轮了。”祈景衍笑得眉眼弯弯,“今天好开心。”
阳光慢慢向西偏斜,暖意柔和了几分。运动会的项目还在继续,跑道上的呐喊从来没有间断,广播台源源不断送出滚烫的文字,彩旗迎着秋风不停晃动。少年们奔跑、跳跃、欢笑、喘息,有人收获名次,有人遗憾退场,但所有人都被这片操场独有的青春热浪包裹着。
祈景衍被朋友们簇拥着,慢慢走回班级看台。雪慕川走在他身侧,时不时留意他的状态,怕他连续两项运动之后身体扛不住。后排几个小弟围着他叽叽喳喳,讨论着刚才长跑和跳高的画面,苏翊安和谢临白跟在旁边,偶尔插上几句话。
路过别的班级阵营,还有刚刚在跑道上一同奔跑过的别的班男生,隔着人群朝他挥挥手:“你跑得很棒!”
祈景衍也笑着朝对方挥手回应。
没有刻意的较量,没有尖锐的攀比,秋风、暖阳、红色跑道、欢呼和掌声,构成这场独属于高二一班少年的盛会。
回到座位,祈景衍坐下来,靠着雪慕川,望着喧闹不息的操场。他今天跑完漫长的三千米,站上跳高垫挑战自己,有疲惫,有汗水,却更多的是从来没有过的舒展。从前那些压在心底、让他辗转难安的沉闷,好像都随着奔跑时吹过耳畔的风,散了大半。
雪慕川察觉到他微微放松下来的姿态,侧过头低声问:“会不会哪里不舒服?头晕或者腿酸痛?”
“还好,就是腿有点酸。”祈景衍轻轻摇头,抬眼看向他,“有你们在旁边喊我,我才坚持下来的。”
“不是我们,是你自己不肯放弃。”雪慕川的目光温柔,“我们只是陪着你。”
一旁的刘凯听见,凑过来打趣:“那我们的加油也很重要啊!我们嗓子都喊哑了!
虞衡跟着附和:“对啊对啊,物资补给全靠我们!”
几个人说说笑笑,热闹融融。远处跑道上,接力赛的号角吹响,新一轮震耳的呐喊再度席卷整个操场。蓝天辽阔,秋风和煦,操场上无数少年肆意鲜活,欢呼声一波接着一波,漫过看台,漫过跑道,漫过所有闪闪发光的青春时光。
这场秋日运动会,会变成很久以后,他们回想起来依旧滚烫的记忆。红色跑道上奋力奔跑的身影,沙坑之上腾空而起的瞬间,跑道边不离不弃的守候,一群少年毫无保留的呐喊与偏爱,还有喧嚣人海里,雪慕川始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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