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让来拜访狼王的时候，穿了一件新袍子，这件袍子是路上买的，靛蓝的底，暗纹的云锦，不是最好的，但足以遮住这半年颠沛留下的风尘气。他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抬着一口樟木箱，箱角包着铜皮，沉甸甸的。

门房通传的工夫，他抬眼望了望天。汉阳城的天比葫芦口低，云压得厚，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照在青石板上，像洒了一地的碎银。

半个月前，他还蜷在葫芦口的车底下，此刻却站在了狼王府门前，袖中揣着易群星还给他的货单，上面朱笔勾销，一笔不欠。

“赵掌柜。”门开了，出来的是个熟人——杜锦书。同样是做生意的，杜大掌柜这几年在西北路声名鹊起，赵让是服气的。

更让他没想到杜掌柜竟然跟着和亲公主进了草原，如今攀附狼王，很快就在漠北站稳脚跟了。

最近他才听说，嫁进草原的不是公主，而是顾命侯，那这条线他就更得搭一搭了。

今日的锦书，一身青衣，腰束得细，眉眼清冽，看他时嘴角含了点笑，“赵掌柜，你怎么来了，殿下有请。”

赵让忙躬身：“有劳。”

他跟着杜锦书往里走。穿过前庭，过了两道小门，走进一个大院子。廊下种着几株沙枣，叶子落了半地，没人扫。

一个武人从蹲在阶边，拿小刀修一副马鞍，见人来了也不抬头。

进了正堂，莫侯臻坐在上首。赵让要跪，被冷云秋拦了。

“坐。”

赵让这才看清，说话的正是大胤的那位小侯爷，此时该叫王妃了。他正站在莫侯臻身侧，手搭在椅背上，姿态随意，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像是这间屋子里的东西，天然就该在那个位置。

赵让在客位上坐了，双手搁在膝上。

他开口，声音稳了稳，“小人此来，一是谢狼王殿下在葫芦口的援手之恩，二是……”他示意伙计把箱子抬上来，“一点心意，还望殿下笑纳。”

箱盖打开，日光从堂前斜照进来，照得满箱绫罗发亮。最上头是一匹茶砖，用油纸包着，压得紧实。赵让道：“这是南胤今年头茬的普洱，小人专程从潞口带回来的。草原上喝惯了奶茶，此物解腻最好。”

莫侯臻没动，只微微颔首。

冷云秋从侧边走过来，在箱前蹲下，伸手拈起那匹茶砖，翻过来看了看。他的手指细而长，指甲修得干净，指腹在茶砖边缘轻轻一叩，听见一声沉闷的回响。

“赵掌柜有心了。”他放下茶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潞口那批货，易群星全数还你了？”

“全数。”赵让欠身，“若无殿下与王妃，小人怕是连命都丢在葫芦口了。”

冷云秋笑了笑。那笑很浅，只在眼底浮了一下。“赵掌柜这回带的货，在草原上卖得如何？”

赵让精神一振。“托殿下的福！茶叶和丝绸在几个部落转了一圈，价钱翻了三倍不止。草原上的王爷们，喝过南胤的茶，就不肯再喝粗茶末子了。”

“所以，”冷云秋直起身，目光落在他脸上，“赵掌柜想在汉阳城落脚？”

赵让的呼吸滞了一瞬。他没想到对方这么直接。

他定了定神，拱手道：“不敢瞒殿下。汉阳城是草原和中原交汇之处，若能在城中开一间铺面，往后南北货物周转，小人也算有了根基。只是——”他顿了顿，“草原上规矩大，没有殿下的允准，小人不敢妄动。”

冷云秋走到莫侯臻身侧，与他并肩。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坐一个立，日光从堂外照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砖上，交叠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的。

“汉阳城的确缺一间像样的茶庄。”冷云秋说，偏头看了莫侯臻一眼，“殿下觉得呢？”

莫侯臻终于开口，声音沉，短：“准。”

赵让大喜，起身就要叩谢，又被冷云秋拦住。

“铺面你自己选，选好了报上来。”冷云秋说，“有狼王庇佑，你只管把生意做大。草原上的人认招牌，更认招牌背后的刀。你的招牌后面站着狼王，没人能动得了你。”

赵让心头一凛，低头道：“小人明白。”

他退下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冷云秋正俯身与莫侯臻说着什么，声音压得低，听不清。莫侯臻的侧脸被日光照着，下颌线条绷得紧，却在冷云秋说话时微微点了下头。

堂外的风卷着沙枣叶飘进来，一片落在冷云秋肩头。莫侯臻抬手，将那叶子拈了去，动作极自然，像做过千百遍。

赵让收回目光，快步出了门。

人走光了，堂上静下来。

冷云秋在莫侯臻对面坐下，自己倒了碗茶。“把赵让的招牌立起来，会有越来越多的大胤商人来到汉阳城，他们的货物在这里集散，草原上的老爷的钱也会聚过来，不过这钱也不能让外人都挣了，咱们的人也得参与进来。”

说话间，冷云秋将目光看向锦书，锦书用目光把冷云秋顶了回去，“别看我，屯田的事儿我都忙死了。”

冷云秋看了他一会儿，觉得他说的有道理。草原屯垦本就艰难，更何况锦书对草原庶务又不够熟悉，虽有边芷蓝和刘全寿从旁协助，可是锦书身上的担子仍然不轻。

“沐云归最近干什么呢？”

沐云归在院子里站起来，“你说的，一手弯刀一手锄，我在给你操练士卒。”

沐云归确实不闲着，而且他闲云野鹤惯了，现在的活儿对他来说已是重担了。

乍入草原，能独当一面的人确实不多，冷云秋扶额，“还有那个叫……，对叫吉谷叻的部族，也得拿掉了。”他说，“咱们的榷场开了，黑市也该散了。”

莫侯臻靠在椅背上，手指叩着扶手。“动兵不难。”

“是不难。”门口传来一个声音，边芷蓝撩帘进来。他今日束了发，腰上挂着短刀，走路带风，“但最好找个合适的理由。黑市和贩奴，在草原上平常得很。狼王若为这事兴师动众，别的部落难免犯嘀咕——今天你打吉谷叻，明天是不是就该打我了？”

他自己在莫侯臻下首坐了，拿起茶壶，晃了晃，空的，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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