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侯臻回房的时候，特意提了洗脚水。这事他在归正营干过，在洛邑也干过。冷云秋一直以为他是没事闲的，没想到，等他回到汉阳城，忙起来了，竟也不忘。一时问了出来：“狼王这么得闲？”

“我听说宋懿给你熬过汤。”莫侯臻像是在跟谁较劲，“我怎么也不能比他差……”

莫侯臻将铜盆搁在榻前，水汽氤氲，漫过冷云秋的脚踝。他单膝点地，掌心覆上他足背，水温刚好。

冷云秋顺势敲了敲他的头，“谁告诉你的？”

莫侯臻抬头看着他，冷云秋坐在榻沿，里面着了红衣，外面披着一个白色的大氅，毛茸茸的，像晚秋里落下的雪。

他身量比寻常武将纤细些，腰束得紧，衬得那件外氅空荡荡的，领口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锁骨里卧着那颗血珠一样的痣。

一看这颗痣，莫侯臻又想起那夜的荒唐事和那个嘴巴，他赶紧低下头。

莫侯臻没说话，用力攥了攥冷云秋的脚，冷云秋的脚趾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蜷，又松开。

窗外风过草原，呜呜的，像远处有人吹角。

他按得很慢，拇指顺着脚心一寸寸推上去，力道沉，却稳。冷云秋闭上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生得好看，那种好看不带半分女气，眉骨高，唇线利，偏偏一双眼睛阖着的时候，睫毛密而长，像两把收拢的扇。

“屯田的事，”他忽然开口，“还有第五件。”

莫侯臻手上没停，只“嗯”了一声。

“草原上改牧为耕，小打小闹，没人看你。一旦成了规模——”冷云秋睁开眼，烛火在他瞳孔里晃，“你就是把刀架在了所有贵族的脖子上。”

莫侯臻抬头。

“今年开得少，收成差，是好事。”冷云秋说，“明年和亲使团里那批熟手进来，耕牛用顺了，地一片片翻过来。到那时候，汉阳城的莫侯臻三个字，就是草原上所有王爷头人的眼中钉。”

莫侯臻沉默片刻，手上换了他另一只脚。

“屯田就是要把天捅下来。”他说，“他们不许，能怎样？咱只能打。”

冷云秋轻轻笑了。那笑很淡，像冰面上一道裂痕。

“倒也不必。”他俯身，指尖点在他眉心，“你只需给我无上的宠爱。”

莫侯臻手掌一紧，握住他脚踝。

“当然。”他说，“娶你回来，自会宠你。”顿了顿，“可这两者有什么关系？”

冷云秋抽回脚，赤足踩在毡毯上，起身走到窗前。他比莫侯臻矮了半头，肩却挺得笔直。窗纸被风吹得簌簌响，他的影子投在上面，细而直。

“你对外只说，我思念故国，你便划大片土地给我，由我自行耕种。”他背对着莫侯臻，“让贵族们觉得，这是你我私事。一个被宠坏的男人，要几块地玩玩，谁会当真？”

莫侯臻站起来，铜盆里的水晃了晃。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明年休屠王大概要远征北狄。”冷云秋转过身，靠着窗，“主力带走，没个三年五载回不来。等他们回来——”

他没说完。

“我们已经成了气候。”莫侯臻接上，声音低而沉，“自然可以与之抗衡。”

冷云秋点头。

“草原上都是老狐狸。”莫侯臻说，“真能骗过？”

“所以，明面上把你的人从屯田中撤出来。”冷云秋走到桌边，指尖划过案上一卷竹简，“暗地里，把洛邑‘宜说古今’书局那一套搬过来。让草原上的歌者狼王宠妃的故事，讲得深入人心。”

莫侯臻走到他身后。他比他高出一个头，影子将他整个罩住，“你要做我的妖妃吗？”

“咱们不需要骗过所有人。”冷云秋说，没回头，“只需要骗过想北征的人。”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铺开，像秋夜草原上慢慢降下的霜。

“放心。”冷云秋偏过头，侧脸在烛光里明灭不定，“我不贪你的利。该是你的，我绝不少你一分。”

莫侯臻看着他。看了很久。

“冷云秋。”他叫他全名，声音里没什么情绪，“你为什么嫁给我？”

冷云秋转过身来，直视莫侯臻的眼睛，“难道不是你求来的？”

“是！是我无所不用其极地想带你来汉阳城。”莫侯臻斩钉截铁地承认，却依旧没放弃追问，“可是你也可以不来，你智计无双，想要脱困并非难事；此前我觉得你身后定然空无一人，可是锦书愿意跟你来，沐云归愿意为你赌命，连宋懿也能为你堵上前程——我估错了，可你，还是来了！”

窗外远处，汉阳城的灯火在夜色里浮着，像悬在半空的鬼火。再远处，是草原，无边无际的草原，风吹草低，底下埋着多少枯骨，没人知道。

冷云秋笑了一下，其实算不上笑，只是从鼻腔里哼出一缕似笑非笑的气来。

他往前走一步，逼得莫侯臻不自觉退了一步，“那又怎样？重要的是你想让我来，而我来了！”

两人离得那样近，莫侯臻一低头就看到了那枚小痣，好像在烛光下跳了一下。

莫侯臻伸手，将冷云秋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不管什么原因，你肯来，我都要感谢你！”

冷云秋看着他一会儿。

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眉眼弯弯的，像冰河初开。

“好。”他说，“那你去办吧。过段时间就把人手撤了吧。”

“嗯。”

“书局的掌柜，还得让锦书和芷兰配合，书局那一套在草原不行，草原识字的人少，得让人编程歌谣，放牧时唱……”

“你定。”

他脱了大氅和外衣，扔在椅背上，莫侯臻站起来，拿过搭在屏风上的被子，给冷云秋盖上。

“夜深了。”他说，“歇吧。”

冷云秋点头，把水送了出去，熄了灯。自己也扯了一床被子，睡在冷云秋的外侧。

今晚的月亮很圆，从木格的窗户照进来，把屋子熏得朦朦胧胧的。

他忽然想起洛邑的秋天。宫墙里的银杏落了满地，金灿灿的，踩上去沙沙响。母亲牵着他的手，说，云秋，明年咱们一起回宜州去看你父亲吧……

那时他还小，满脑子都是宜州……

等他回宜州的时候，已经是十七年后了——

没有母亲，也没有父亲。

正午的日头悬在拜战王廷上空，白晃晃的，照得草叶尖上凝着的霜化成了水珠子，一颗颗往下坠。

莫侯云隐坐在虎皮椅上，膝上摊着一卷舆图。帐帘掀着，风灌进来，带着草籽和铁锈的气味。她眯着眼看远处，远处是她的马群，再远处是贺兰家的旗，黑底金狼头，被风吹得猎猎响。

她已经不年轻了，眼角有细纹，颊上有风霜刻出的痕迹，可气度依旧，容貌依旧。年轻时候有人叫她狼毒花，她听了只是笑，后来再没人敢当面叫了。

贺兰敏敏走进来的时候，帐里暗了一瞬。她今年十九，高挑，漂亮，有一张明媚而贵气的脸，眉压得低，看人时像在打量猎物。

“阿妈。”她叫了一声，没行礼。

莫侯云隐没抬头，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一道线。

“莫侯臻划了哪块地给那个南胤人？”

“瑞纳河河套，草场三千顷。”贺兰敏敏声音硬邦邦的，“水草最好的地方。”

莫侯云隐终于抬起眼。她看女儿的时候目光很沉，像一潭结了薄冰的水。

“你去看过？”

“不用看。斥候报回来的，还能有假？”

“我是问，你去看过瑞纳河河套没有。”

贺兰敏敏抿住嘴。

莫侯云隐将舆图往膝上一搁，起身走到帐门口。风掀起她袍角，露出腰间的短刀鞘，旧了，鲨鱼皮的鞘面磨得发亮。

“那里的土是黑的，攥一把能攥出油来。”她说，“莫侯臻把那块地给了一个男人，三千顷，连眼皮都没眨。”

“他昏了头。”贺兰敏敏冷哼，听说要把她嫁给莫侯臻，她是不愿意的，没想到没等她拒绝，莫侯臻就娶回来你个男人。

“他是奴隶出身，可做到今天这个位置，你觉得他昏了头？”

贺兰敏敏不说话了。

莫侯云隐站起身，走出帐篷，贺兰敏敏跟在后面。

帐篷外面是拜战王廷一望无际的草场，去年被冷云秋的急行军烧了一次，今年长得更旺了。

莫侯云隐道：“我本来要把你嫁给他。”

“我不嫁。”贺兰敏敏截断她的话，声音快而利，“一个放羊的奴才，配不上贺兰家的女儿。”

“那你配得上谁？”

贺兰敏敏昂起下巴。“我是贺兰家最尊贵的女儿。我的丈夫至少得是——”

“得是什么？”莫侯云隐走近一步，鞋底踩在毡毯上，没有声音，“得是草原上哪家王爷的嫡子？可那些王爷见了莫侯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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