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刻钟，门帘一掀，冷云秋从屋里出来。

莫侯臻原本坐着喝茶，抬头一看，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

冷云秋本就生得眉目清隽，此刻换了一身绯红嫁衣，头上珠翠步摇，面上薄施脂粉，竟真有些雌雄莫辨的意味。只是那双眼里隐约透出几分恼怒，更显得水波漾漾……

边芷蓝头一个开口：“好俊的新娘子！”

沐云归正在喝水，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拍着桌子笑得直不起腰：“冷、冷兄弟，啊，不！应该是冷妹妹……你这一身，哈哈哈哈哈……”

冷云秋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笑够了就闭嘴。”

沐云归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憋得满脸通红。

莫侯臻放下茶盏，缓步走到冷云秋面前，目光从他发间的珠钗一路看到嫁衣的襟口，最后落在他那张描了眉、点了唇的脸上。他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冷云秋鬓边垂下的流苏。

“好看。”莫侯臻认认真真地说。

苏白在一旁收拾妆奁，头也不抬地笑道：“狼王殿下，这还没拜堂呢，您先别急着揭盖头。”

莫侯臻收回手，退后一步，唇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窗外秋风卷着枯叶簌簌而过，葫芦口方向的山影沉在暮色里，像一头伏卧的巨兽。冷云秋理了理嫁衣袖口，将短刃藏进袖中的暗袋里，回头看了众人一眼。

三日后动身。锦书，你去安排人手，扮作送亲的队伍。苏白，你随我进匪窝。莫侯臻——”他顿了顿，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语气到底软了几分，“你带着流光，沿途追踪，到位了放火为号。”

“好。”莫侯臻点头，眼里映着灯火，也映着冷云秋一身嫁衣的身影。

秋夜风凉，笑眯眯地低声说：“小侯爷，您就是新娘子了，今晚可得睡个好觉。养足了精神，才好去会会那帮山匪。”

第三日，一支送嫁队伍从营中出发。八抬红漆木箱，扎着喜绸。一顶小轿，轿帘垂着暗金流苏。轿中坐着凤冠霞帔的新娘——只是盖头底下，是冷云秋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苏白跟在轿侧，青布衣裙，鬓边簪了朵素白的栀子。她走得不快不慢，偶尔伸手扶一扶轿帘，手指拂过时，有极淡的香气散出来。

山路崎岖。过了一处叫断魂崖的隘口时，两侧密林忽然簌簌作响。

送亲的仆人先慌了。一个老管家模样的汉子连滚带爬往后退，嘴里喊着“有山匪”，转身就跑。其余的人跟着四散奔逃，嫁妆箱子弃了一地。

冷云秋在轿中听见了。脚步声由远及近，粗犷的喝骂裹着山风灌进来。然后轿子猛然一沉，被人抬起，晃晃悠悠地往山上走。

苏白在轿外急切地叫道：“小姐别怕，奴婢保护你！”

冷云秋没应声。这丫头早年日子过得憋闷，冷云秋确实曾经鼓励她多些活气，看来她是活过头了！

他的手指垂在膝上，隔着红绸盖头，能感觉到光线明灭变化——穿过密林了，进山洞了。

山寨比他想的要大。进了寨门，轿子被放下，有人一把拽下盖头，一股酒气混着汗臭扑面而来。

“请新娘下轿！”那人喊，嗓门敞亮，带着□□。

冷云秋被一只大手拖出来，随即扔在地上，凤冠掉落，几缕头发被扯的散开来，更显出几分柔弱。

他快速打量了一圈，只这个院子里的就不下百人，要想一并杀了，确实不易，还是等一等莫侯臻的信号吧。

堂上坐着的人。紫膛脸，络腮胡，左耳垂挂着一枚赤金环。他看见新娘身量，怔了怔，随即大笑。

“好！好一个美人儿！”庄飞从太师椅上起身，“抬我屋去，明天归你们！弟兄们，摆酒！”

冷云秋眨了眨眼，悄悄地把碎发往耳朵后面拢了拢。

入夜后，莫侯臻带着十几个人伏在葫芦口外围的山坳里。秋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他从怀里取出那只白色净瓶，拨开盖子，流光虫抖着翅膀爬出来，尾巴上的光在夜色里格外扎眼，像一盏被风吹歪的小灯笼。

莫侯臻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上面还沾着苏白留下的香粉，在流光虫跟前晃了晃。那小虫立刻振翅飞起，在空中打了个旋儿，便朝葫芦口深处飞去。

一行人借着虫尾那点微光，在崎岖的山路上摸黑行进。

山路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旁是陡峭的山壁，脚下碎石松动，稍不留神便要滑下去。

莫侯臻走在最前头，眼睛紧盯着那点游动的光。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流光虫忽然放慢了速度，在空中盘旋起来。

莫侯臻抬手，身后的人立刻停住。他伏在一块大石后面，探头往前看——

半山腰处，一座寨子依着山势而建，木栅栏围了三面，背靠峭壁，只留一条窄路通往前头。

寨门大敞着，里头火光冲天，人头攒动。酒香混着烤肉的焦味顺着风飘过来，隐约能听见粗哑的笑骂声和碗盏碰撞的脆响。

山匪们正在聚饮。

寨子中央的空地上，几堆篝火燃得正旺，火上架着整只的羊，油脂滴在炭上滋滋作响。

几十个山匪围着火堆坐了一圈，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有个喝得满脸通红的汉子站在高处，手里挥着一把刀，正扯着嗓子喊什么，大约是山匪头子庄飞。

莫侯臻收回视线，朝身后招了招手。一个瘦小的汉子无声地爬到身边，是他从送亲队伍里特意挑出来的，身手轻捷，以前做过更夫。

莫侯臻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那人点头，猫着腰从侧面绕了出去。

莫侯臻继续趴在石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点流光。虫儿停在寨子上方一棵老松的枝丫上，尾巴的光渐渐弱了下去，像一颗半明半灭的星。

等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寨子后头忽然腾起一道火光。

厨房的方向浓烟滚滚，火舌从茅草顶棚上蹿起来，被风一吹，立刻蔓延到旁边的柴棚。

寨子里登时乱了起来，山匪们纷纷站起，酒碗摔了一地，有人扯着嗓子喊“走水了”，有人往厨房方向跑，有人慌慌张张地找水桶。

庄飞从高处跳下来，一脚踢翻一个挡路的匪徒，厉声喝道：“都他妈别乱！先救火！”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寨门旁边一间偏屋的门忽然从里面被撞开。冷云秋一身红嫁衣，盖头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手中短刃寒光凛凛。

庄飞刚转过身，迎面便撞上了他。

庄飞反应极快，侧身一让，手中腰刀横劈过来。冷云秋矮身避过，短刃贴着刀背滑上去，手腕一翻，便挑飞了庄飞的刀。

庄飞到底是绿林出身，功夫不弱，空手便来夺刃。两人在火光映照下只过了三四招，冷云秋虚晃一枪，一脚踹在庄飞膝弯处，庄飞腿一软跪了下去。

短刃随即横在了他脖颈上，沁出一条细密的血线。

“都别动！”冷云秋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场的喧嚷。他把庄飞按倒在地，抬脚踩住他的后背，短刃仍抵着他后颈，“放下兵器，否则我割了他的脑袋。”

火光照着冷云秋一身绯红嫁衣，上面溅了几点暗色的血，衬得他那张脸冷得像霜。山匪们愣了一瞬，随即有人红了眼，抄起刀来便要往上冲。

“兄弟们！他就一个人！咱们——”那汉子话没说完，寨门外忽然杀声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