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绕进一条窄谷时，冷云秋掀帘看了一眼天。山势收拢，两壁的土岩被风蚀出嶙峋的纹路，日头悬在正当中，光线白辣辣地灌下来。四周静得出奇。

莫侯臻在车外勒了马，侧耳听了片刻，低声对左右吩咐了什么。贪狼骑的蹄声骤然放轻，马蹄裹了布，踏在沙土上只余闷响。

“葫芦口。”莫侯臻拨马凑近车窗，手指朝前指了指，“过了这道峡，再往外五十里就到漠北的地界。”

冷云秋撩开车帘，“辛苦你绕了这么一大圈。”

婚车上坐的是冷云秋，莫侯臻生怕惊动了易访云，故意让送亲的队伍绕了好大一圈，如今被冷云秋调侃，莫侯臻竟有些不好意思，没回话骑着马跑开去了。

车队又行了约一炷香的工夫，拐过一处突岩，前面的队伍停住了脚。莫侯臻纵马过来，正见到眼前的惨状。

三辆大车翻在路心，货物倾了一地，散碎的布匹和陶器片在黄土上白花花地铺了一片。车轮折了，轭木断成两截，套车的骡马倒了一匹，肚子被剖开，肠子拖在沙里，苍蝇嗡嗡地盘旋。

尸首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具，穿的都是短打的镖师服色，血已经凝成暗褐色，渗进干裂的地缝里。

活人只剩一个。

那人蜷在一辆歪倒的车厢后头，衣裳被撕得稀烂，脸上糊着土和血，怀里死死搂着一只小木匣。匣盖裂了一条缝，露出里头半卷纸页的一角。

他浑身抖着，听见马蹄声，猛地抬头，一双眼睛红得吓人。

锦书从后面的车上跳下来，快步上前，在离那人几步远的地方蹲下，歪头打量了一会儿，忽然叫了一声：“赵掌柜？”

那人怔了怔，眯起眼辨认，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着铁：“杜……杜掌柜？”

锦书走过去，伸手把他从车底拽出来，拍了拍他肩上的灰。“你这是往北边去？”他问，语气随意，像在街头遇见了旧识寒暄，“拉这么多货，要做什么大买卖？”

赵让的嘴动了动，眼泪忽然就下来了。他死死攥着那只木匣，指关节发白：“南北互市……要开了。我把全部身家都押上了，打算到北边去博一把。”他哽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货没了，人也没了。我这辈子……这辈子算完了。”

锦书神色不动，扶着他坐到一块稍平整的石头上，递了水囊过去。“就你一家往北赶？”他问，像是闲话家常，“别的掌柜呢？”

赵让灌了两口水，呛咳着缓过气来。“有动作的不少，赵家、孙家、刘家，都备了货。还有些没动的，”他抹了把脸上的泥血，“在观望。怕……怕路上不干净。”

他说“路上不干净”四个字时，压低了声音，目光往两边崖壁上瞟了一下。

锦书回头看了冷云秋一眼。

冷云秋站在几步外，一直没动。他的嫁衣在这片狼藉中显得格外扎眼，正红的缎子上蹭了几点暗色的污迹，不知是土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目光从赵让怀里的木匣移到地上断裂的车辕，又移向崖壁上那些凌乱的脚印——脚印很杂，有大有小，但方向一致，都朝着北面的山坳里去了。

莫侯臻走过来，在他身侧站定，低声说：“互市的在我辖境里。这条道要是匪患横行，南北商路就断了。”

冷云秋没回头，只看着那些脚印。他说：“清了吧。”

莫侯臻点了点头，转身朝贪狼骑打了个手势。五十骑无声地分列两翼，沿着崖壁散开，马蹄踏着碎石，像一柄折刀缓缓展开刃口。

追击持续了大半个时辰。山匪确实跑得不远，莫侯臻的骑兵截住了一股，斩了十余人，余下的却往崖壁上一钻，攀着那些土岩上天然的石缝和灌木丛，猿猴似的消失在山坳深处。贪狼骑的战马在陡坡前打着响鼻，四蹄刨着土，上不去。

莫侯臻勒马站定，看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面色冷下来。

冷云秋从后面走来。他换了件深青色的窄袖胡服，嫁衣已经脱了，叠好交给了侍从。他走到一具山匪的尸首旁，蹲下去，伸手翻了翻那人腰间的佩刀。

刀鞘是皮的，磨得油亮，但刀柄末端的缠绳是双股的牛筋绞成，编法细密，纹路陌生。冷云秋拔出刀身，刃口泛着暗青的寒光，淬过，不是民间铁匠铺子能打的成色。他把刀翻了个面，刀脊靠近护手处，留着一排排月牙形锻痕。

莫侯臻也下了马，走过来接刀看了看，眉峰骤然压低了。“草原部族的东西。”他说，“漠北的铁器往往比较粗糙，工匠锻造时会留下月牙形痕迹。”

冷云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望向北面那片蓊郁的山坳，风从那里灌过来，带着草木腐烂的潮气，也带着别的一些什么。

“不是普通的山匪。”他说。

莫侯臻把刀收入鞘中，抬头与他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再说下去，但各自心里都明镜似的：有人不想让南北互市顺利开起来。

日头偏西，风大了些。葫芦口的崖壁上沙粒簌簌地往下落，细碎地打着旋，像一场无声的警告。

“后撤吧。”

全队人马后撤三十里，驻扎在潞口外的山坳里。

冷云秋勒马，望了望葫芦口的方向。山势如兽脊，隐在暮色里。风过，有枯叶擦着马蹄卷过去。

“扎营。”

莫侯臻应了声是，便去吩咐。三百亲卫散开，动作极轻极快。营帐支起来时，天色已完全暗了。冷云秋立在帐前，听锦书派出的伙计汇报探访结果。

“方圆百里的农户，但凡值钱些的牲口，都被抢过。抢劫过往商人行旅，敲诈勒索。有些妇孺被掳上山再没下来。”锦书的声音压得低，“官府来过三次，都因山势折了。最后一次折了四十人，便再没人提剿匪二字。”

冷云秋没说话。帐中火把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成了气候了。”莫侯臻点了点头，又问，“什么名号？”

“大寨主号称百足蜈蚣，庄飞。”

冷云秋点了点头。“今天打了一仗，看不出特别的，不过是仗着地理之便。”

“山路曲折，老林深密，就是有经验的猎户也不一定能走得通，”锦书补充道，“我寻访了几个猎户，都不敢走这一带的山林。”

“咱们没有那么长时间。”冷云秋转过头，看向苏白，“你有什么法子？”

莫侯臻也跟着他的视线看过来。莫侯臻知道冷云秋对苏白很是看重，称她为第二个陪嫁大丫鬟，地位仅次于锦书。

锦书的能力莫侯臻是领教过的，他住在顾命侯府的时候，跟着锦书学了许多经商布线的手段。

可是在侯府住了许久，这个苏白，除了冷傲又漂亮之外，确实不曾看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确实有个法子。”苏白没有解释，反而转身出去了，冷云秋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显然对这个人他是很有耐心的。

不一会儿，苏白拿回一个巴掌大小的白色净瓶，打开盖子放在桌上，冷云秋立刻把桌上的茶壶领起来，扔给锦书，锦书顺手接过来。不一会儿瓶子里爬出一只小甲虫，看着比萤火虫稍大一些，遍体金黄，尾巴上也亮着光。

“它叫流光，”苏白又拧开一个脂粉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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