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在武爷爷说完这些话后，听见了隔壁邻居院门打开时，木门特有的吱呀声，碗盆的碰撞声。

最后都变成了钻进耳廓的嗡嗡声。

武大树立刻扶住站立不稳的林氏，直视武爷爷。

“爹，儿子耳朵不好。您说不去县里解元郎的私塾读书，而去隔壁村子读书，是为了谁好？”

武爷爷难堪地别过脑袋。

三婶刘氏笑笑，“大哥，家里困难，供一个人读书不容易。竹喧私塾一年束脩要十两银子，隔壁村子只要八百文。你也要体谅我们呀。乡下人家，一亩好田，一年收成也就一两银子。除去吃喝，我们还剩下多少？！”

武三森揣着手，躲在媳妇后面看热闹。

一派悠闲。

林氏咬牙反驳，“没得这个道理，三郎去上学就是十两银子的私塾，到了我们大郎就只剩八百文的村子。我今天就是不要这张脸，也要让村里人给我评评理！”

“大嫂子说的什么话！”刘氏脸上慌乱一瞬。

片刻又镇定下来，期期艾艾道：“这余下来的九两多银子，是补给我们没福气的二郎的。”

“那时候为了救摔下来的阿翁，我挺着大肚子给阿翁做了垫背。五个多月的男胎就这么从我肚子里滑下来呀，二郎都成型了呀！我也是拼了命，才给死去的大儿子，搏了二郎的名头，可以入族谱。阿翁说这九两多银子是补给我家二郎的。”

武大树嘴唇嗫嚅。

到底事关他爹，没说出什么话。

林氏脸上愁云惨淡。

她最清楚，二郎不过是一个托词。

这个九两结束，还有下一个九两，甚至九十两。

那在昨天冒出的有关的分家的念头，像是雨后春笋，不受控制地发芽、生长。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直到武温玉仰头，问：“三叔叔，婶婶是要用九两银子买二哥哥的命吗？”

武三森揣着的手放下了，脸色难看。

刘氏的眼皮极快跳动一下。

这句话是骂她卖儿子，还是绝了她之后搞钱的路？

林氏双眼异彩连连，连忙道：“既然如此，这九两银子给二郎爹娘，我们也不争辩。二郎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本该在武家闹得天翻地覆的偏心事件，就这么因为一句简简单单的话，飘散在天地间。

武温玉跟着爹娘往院外走。

离开时，回头，“三叔叔，家里贫苦。我们三房的收入都是要交入公中，自然要节省。就如三婶婶所说，虽然我赢了三郎，得了读书的名额，但还是要顾念家里的。”

武爷爷武奶奶已经离开。

准备回房的二房四口人闻言，停下脚步，眼珠子一转，站在角落看热闹。

看着武三森的脸色一点点变黑。

也看见武温玉瓷白的小脸，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而后说。

“笔墨纸砚、书籍都要钱，三叔十几年没读书了。余下的，可否割爱给侄子？”

二婶婶张氏无声笑了。

这些东西加起来，可不止九两银子。

也最知道武三森以读书人自居，分明家里困苦，又不考科举，还找武奶奶要银子买什么读书人的东西。

让他拿出笔墨纸砚和存的书籍，和要他半条命也没什么区别。

张氏看三房吃瘪，心里一阵舒爽。

又听见武温玉怯怯道：“家里的鸡是三婶婶喂的，那只大公鸡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可以让三婶婶给它喂一把胡豆吗？不饿肚子，公鸡就能长肥了。”

二房媳妇张氏终于没忍住，“噗呲”笑出声。

武三森的脸黑如锅底。

刘氏怒意上头，眼神凶恶。

林氏心中只有大郎，满目慈爱，“我儿纯善。”

武温玉盯着啄空气的公鸡，腼腆一笑。

肥嘟嘟的炸鸡腿。

辰正一刻，武温玉三人终于来到了吴家村吴夫子的私塾。

吴夫子五十多岁，二十多岁得了童生功名。

之后屡试不中，四十五岁才彻底放弃科举之路，在吴家村开了个给幼童启蒙的私塾。

武大树进门后打了个招呼，就把束脩六礼放在桌子上。

束脩六礼是之前武家给武三郎备好的，还是要进一年十两束脩的竹喧私塾，自然紧着宝贝孙子来，品相比一般乡下人的好。

腊肉一条寓意感谢师恩，芹菜一把勤勉好学，莲子则取苦心教育，红豆寓意鸿运高照，红枣谐音早日高中。

最后是桂圆的功德圆满。

吴夫子家里不算富裕，却是个重礼数的，只瞥了眼桌上的六礼，就招手让武温玉上前来。

“武家大郎，可有正经名字？几岁了？可习字？”

武温玉学着这里的学生拜见夫子的模样，行了个礼。

说：“夫子，学生家中困苦，阿爹阿娘没有进学的机会，所以未曾给学生取正经名字，只按年龄大郎三郎这般唤着。”

“如今六岁了。昨日和家中三弟比试背诵《三字经》，侥幸全篇背诵赢了，才得了这个读书的机会。其他书籍尚未涉猎。”

吴夫子摸着胡子，“你这孩子，倒是口齿清晰，条理清楚。六岁年纪能全篇背诵三字经也算难得。”

接下来是吴夫子以《三字经》为主的一番考校。

武大树没读过书，也不懂《三字经》，但是他能在吴夫子越来越和善的表情中，窥得许多对武温玉的满意。

一问一答。

便是半个时辰之后。

吴夫子喝了口茶润喉。

实在见才欣喜，难得操心一句，“你这孩子脑子灵活，就是身高差了些，看着像是四岁的娃娃。晚上要早点休息，多吃点肉菜，才好长高。”

武温玉因为考校扬着的嘴角拉平了。

幽幽地看了眼吴夫子。

吴夫子尬尴地轻咳一声。

武大树都不好意思说大郎之前还像三岁娃娃，七天长了一岁的身高已是不易。

心下也是下定决心，之后给大郎偷偷多吃几个鸡蛋补补。

“既如此，不如取名武植，望你如树木般茁壮成长，百病不扰，可好？”

“多谢夫子。”

武温玉并不在意和前世名字不同这件事，只当是给原主在这个世界的存在留下一道痕迹。

等到了二十岁行冠礼，取“温玉”这个表字，算是任务者和发布者的缘分了。

接下来是夫子给武温玉正衣冠，净手净心，用毛笔蘸取朱砂，在武温玉的眉心落下一点红痣，寓意开智。

吴夫子落笔后，怔愣片刻。

武大树一时间也盯着武温玉挪不开眼。

六岁的孩子，皮肤白皙，在贫瘠的村子里，五官算得上精致。

尤其是那双眼睛，不笑时通透纯粹，笑起时眉眼弯弯、灿若星辰。

朱砂落于眉间的一点红意，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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