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家的气氛骤然一变。

往日里碰到干饭就迫不及待的一拨人，此刻分给饭菜的目光，是一分也无。

武温玉离开武大树的怀抱，挡住满心担忧的林氏，站在素土夯实的地面，目光扫视一圈。

武爷爷武奶奶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二叔二婶眼含讥诮，抱着两个吃手指的女娃娃。

三叔三婶表情夸张，在武温玉看来时，嘲笑声毫不遮掩。

而和他争夺读书名额的武三郎更没有客气。

嘲讽道：“哥哥，你连‘三字经’这三个字都不认识吧，怎么敢……”

声音戛然而止。

比武三郎的轻蔑，更快到来的，是武温玉清朗的《三字经》背书声。

六岁的孩子，似乎在短短的七天内脱胎换骨。

面容白皙，五官愈发精致。

一双眼睛恍若星辰坠落，掀起眼皮看人时，乖巧又耀眼。

如同朗月入我怀。

就这么脊背挺直地站在堂屋里，每一个从喉间吐出的字，都字正腔圆。

脱口而出、行云流水、一字不差。

林氏从最初的怔愣中回神，在武温玉缓缓的背书声中，心跳越来越快。

只觉一股热意从脚底窜出，直奔天灵盖，连背上都染上了一层薄汗。

她不受控地紧紧攥住武大树的手臂，声音都劈叉了。

“我儿……我儿！是状元老爷转世！”

武大树被掐得龇牙咧嘴，脸上的傻笑却怎么都压不住。

武三郎惊声尖叫，“不可能！你一定是在作弊！隔壁村的吴神童背诵全文也花了一个月的时间！你才看了一个半时辰！你肯定作弊了！”

武温玉抬眉，没有立刻回答。

林氏和武大树憋了一肚子的怼人话语，终于在此刻倒豆子般地吐出来。

一时间，堂屋里鸡飞狗跳。

武爷爷和武奶奶也顾不上稳坐钓鱼台的松弛，纷纷下场劝架。

武温玉笑眯眯地扒拉盘子里的炒鸡蛋，就着糙米饭，几下功夫吃了大半。

“你家大郎从小就是蠢的，三岁才会走路说话！傻子还要和我家三郎争读书名额，要不要脸？”

林氏嗤笑，“我家大郎能背三字经！”

刘氏气得仰倒，“作弊还能这么不要脸，一会儿工夫重复了十遍，你们是除了这句话，其他时候都哑巴了？！”

武大树默默：“我家大郎能背三字经。”

武三郎哇的一声哭得稀里哗啦。

武温玉抓紧时间扒拉荤菜。

最后，武爷爷一锤定音，“这次读书，就让大郎去。但是——”

武温玉立刻擦干净嘴，乖巧地远离饭菜。

在武爷爷说完话投来一眼的时候，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武爷爷恍惚一瞬。

那未尽的话和突兀的转折，仿佛因为这个比云朵还要软绵的笑容，变得有些难以启齿。

他第一次认真打量大孙子灿若星辰的双眼。

人还是这个人。

怎么变化这么大。

刘氏见状不对，连忙轻咳一声提醒。

武爷爷回神，干巴巴道：“但是，大郎只有一年进学的机会。如果一年后，大郎不能熟背大经就回来做烧饼，让三郎去读书。”

武三森心中一喜。

他也是在私塾里读过三年书的，对科举考试范围有所了解。

大经是科举中的一部分书籍，包括《诗经》、《礼记》、《周礼》、《春秋左氏传》。

宋朝的读书人，粗读也要花三四年，完全掌握没个六七年也啃不下来。

老头子这是变相的绝了大郎的读书路，换上三郎去。

武三森的笑容愈发难以遮掩。

却在这时冷不丁对上武温玉。

小孩笑得很软，瞳仁干净通透，像是随口一说，又像是诸事皆知的意有所指。

“三叔，前些日子我听见你给弟弟念《三字经》，我听了一遍就记住了。”

武三森的笑容转移到了武大树的脸上。

他呆呆傻傻地看着自家没用的大哥，一把抱起武温玉，连着亲了好几下。

随后是武温玉软糯的，关于胡子扎脸的抱怨。

大房的人欢欢喜喜回屋。

三房的人尖叫不断。

以及武奶奶刀割般的怒吼，“哪个杀千刀的！把肉菜都吃完了。这辈子是没见过荤腥，还是皮子犯贱？！”

武三郎鼻涕眼泪流了一脸，“哇！我的炒鸡蛋！谁偷吃了我的炒鸡蛋。”

武三森耳朵嗡嗡的，眼前好似蒙了一层旋转了千百遍的白雾。

一会儿是儿子撒泼打滚的蠢样，一会儿是武温玉纯粹通透的一眼。

他再也承受不住，怒吼。

“吃吃吃，就知道吃炒鸡蛋！《三字经》学了两年，只堪堪背一半。大郎不过听了一耳朵，就会了大半！泼皮蠢货，丢人现眼！”

哭声一静，复而更大了。

打砸声，求饶声，搅成一团。

声音穿过大房的破旧木门，却传不进他们的耳朵。

武大树喜滋滋地给大郎收拾去学堂要用的东西。

林氏扯了一块布，给大郎做进学的背包。

“这私塾本来是阿翁给三郎找的。”林氏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束脩六礼和进学要用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三郎明天去。反倒是便宜了我们！”

武大树嘿嘿两声，“竹喧私塾的陆夫子可是考过解元的。若不是被奸人所害，伤了右腿，不能继续举业，一甲进士也未尝不可呀。”

林氏听此，心中愈热。

一甲进士，三年一届，只状元、榜眼、探花。

若是能中，便是顶风光的改换门庭。

武大树越讲越激动，一股脑把探听到的消息吐出来。

“陆夫子还是蔡京蔡大官人的师弟，和县里的西门老爷也关系颇好。大郎能去陆夫子那学习，是祖坟冒青烟！即使大郎考不上进士，能得个举人，我们也是改换门庭了！”

武温玉打了个哈欠。

于农门学子而言，一位名师的确重要。

但是对拥有学习系统空间的武温玉，目前最重要的反倒是读书的银钱。

“大郎！”武大树板起脸，“这事你得认真听，一位好老师至关重要。明日对陆夫子要多加敬重。可不能摆出现在这么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武温玉没有立刻回答。

他困倦的眨眼。

纤长的眼睫被泪意泅湿，小幅度颤动时，在下眼睑留下浅淡的阴影。好似叫人听见了旷野里的鸟儿清鸣。

宁静又悠远。

武大树乍一看见，下意识的捂住了漏跳一拍的心脏。

尤其是，下一刻的武温玉张开双臂，用比蜜还甜的声音说话。

“爹爹，好困。”

一旁的林氏等不及，立刻抱住武温玉，心疼地轻拍大郎的后背。

瞪了一眼武大树后，只小声让武温玉快睡。

武温玉躺上床时，还能听见林氏刻意压低，且蛐蛐武大树不心疼儿子的话。

【撒娇挺熟练】系统探头。

[熟练度100%]

闭上眼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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