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汴京，热得像一口扣着的蒸笼。蝉从早叫到晚，一声叠一声，叫得人心里发燥。

州桥夜市的冰雪凉水摊子前围满了人，赤膊的汉子灌下一碗凉水，才喘匀一口气，骂一声“鬼天气”。

上清宫里倒是清静些，可树上的知了照样叫，殿角的铜铃被热风吹得叮几下，又没了声息。

六月末，傅御史在紫宸殿朝会上递了弹章。

罪名写得分明：“私通北商，泄露朝议。”赵鹏半年的出城记录、批阅公文的亲笔、那两封来路不明的信，一并呈了上去。笔迹对得上，船期对得上，货物茶叶、鹿角胶，未经榷场，私渡出境。

官家把弹章搁在御案上，手指按着纸面，半晌不语。

殿里只听见铜漏滴水，随后他开口，只一句：“知道了。”

退了朝，弹章留中。

消息传回上清宫时，望月正在经阁里二楼掸灰。

郑知事得了消息，慢悠悠爬上楼梯压着声音：“朝上发生大事了！有高官儿被弹劾了！此事许久不曾有了！”

郑知事语气里带着浓厚的兴趣，像在品一个难得一见的怪事。

望月手里的鸡毛掸子未停，也随着压低了声音：“可是真的？”

“听说是台谏接了封匿名揭帖，查着查着，查出了真东西。”郑知事盘着手里的壶叹气，“这年头，还敢写匿名揭帖，胆子真不小。”

“兴许是……赵家得罪的人太多了？”望月把鸡毛掸子换到另一只手，随口猜测道。

郑知事斜她一眼，摇着头下楼去了。

弹章留中，一连三日，没有下文。

宫里私下传话：官家让内侍去问傅御史，“你这弹章，从何处得来？”

傅御史答得硬气，户部调的出城记录，码头货栈抄的货单，那两封信，是匿名投到御史台后门的。笔迹、船期、货物，样样对得上。

官家又不言声了。

又过两日，再有消息：官家让宰执私下查，赵鹏近来，与谁走得近。

这一查，便查出了事。赵鹏与北边商人的往来，不是一日两日；那几船茶叶、鹿角胶，未经榷场，私渡出境，是确凿事实。

可到此，官家仍旧没有下旨彻查。

“通敌”二字一旦坐实，便是宋廷有人资敌。如今金人步步紧逼的当口，这记耳光直接打在官家力求的“太平”上，他不能打破。

最好的法子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把“通敌”淡化成“违禁私贩”，把赵鹏罢官了事，不予深究。

可偏偏无人递官家台阶下。

这一日垂拱殿早朝，兵部员外郎李复出列。

“陛下，臣在兵部，见边衅日急，军心民心，皆宜安定。赵鹏一案，证据在案，人言籍籍。若久悬不决，外间流言只会越传越盛，于朝廷体面有损，于赵鹏自身，也无从自明。臣斗胆请陛下，交有司勘会，查个明白。有罪则依律而断，无罪则还他清白。早一日断，早一日止住这满城风雨。”

李复话音刚落，殿中静了一息。

班列里，孙觌身侧，又一官员出列。

中书舍人吕景文，先朝李复那方向拱了拱手，像是附和，才转向御座：

“陛下，李员外郎所言，句句在理。赵鹏一案，确该有个了断。”

殿里有人侧目，他却话锋一转，语气愈发和缓：

“只是臣愚见，如今金人使节尚在境上，边事一日未定，朝廷便一日不宜自起大狱。匿名揭帖，来路不明，其中或有挟私构陷之处，也未可知。若仓促勘会，万一查出个似是而非，于赵鹏是冤，于朝廷是扰，反倒叫外人看了笑话。”

他顿了顿，把腰弯得更低些：

“臣斗胆，陛下圣心独断，自有斟酌。此刻最要紧的，是安边、安人心，不必为一句来路不明的话，自乱阵脚。”

这话说得极软。明面上句句替朝廷、替边事着想，实则把“查”字悄悄换成了“扰”字，把“留中”说成了“圣心独断”。

官家听罢，脸上没什么表情，往御座上靠了靠，目光在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回李复身上，语气淡淡的：

“知道了。”

李复还想再进言，官家已经摆了摆手。

退了朝，弹章仍旧留中。

又过了两日，苏鹤进宫。

宣和殿里，官家正在素绢上画着鹤，头也没抬：“赵鹏的事，外头闹得沸沸扬扬。先生怎么看？”

苏鹤看了眼那幅画，缓缓开口：“臣在宫外，也听了几句闲话。”

官家抬头看他。

苏鹤道：“赵鹏是礼部侍郎，掌邦交之礼。如今人言籍籍，证据在案，朝中上下都在看。查，是朝廷的规矩；不查，也是朝廷的规矩。臣觉得，此事得有个说法。”

他顿了一下，又道：“金人压境，边事日急。朝廷这时候最要紧的，是让天下人知道，大宋朝廷是有规矩的。有规矩，人心才齐；人心齐，才能御外侮。赵鹏之事若久悬不决，往后朝中谁还把规矩当回事？”

官家沉默了会儿，把笔搁下。

苏鹤又道：“陛下宜早断。断了，谣言自息。拖着，反生是非。”

苏鹤见官家坐着思量，便起身告退。

第二日，官家叫来大理寺御史台官员，沉声道：“着大理寺、御史台勘会。”

经阁里，郑知事又来了，这回没端茶壶，只站在楼下仰着脖子朝上压着嗓子喊望月下来。

望月右手拿着鸡毛掸子，左手捧着一摞册子，正吹着上边的灰，走到楼梯口露了头。

“赵鹏那案子。”郑知事往上走几步，靠在栏杆上，“交大理寺、御史台勘会了！这回要过堂了。”

“先前不是压着么？”

“压是压着，架不住有人催。”郑知事往外头瞟了一眼，声音又压低些，“听说兵部有人上了话……”

郑知事望着窗外出神，半晌才道：“赵鹏这一倒，朝里头怕是安生不了了。”

望月没接话，走到窗前，也看着外头。

天边压着一片灰云，像要变天。

赵鹏先被弹劾，如今被查，有些人便坐不住了。几日后，孙觌一党递上弹章。

弹劾上清宫苏鹤，罪名：“以道干政，蛊惑圣听。”

官家对此弹章，照旧不批、不驳，可按例，他得“面问”。

于是苏鹤于七月十五这日被传进宫。

官家靠着御座，神色淡淡：“先生，这些日子，外头有些风言风语。”官家开口，语气不重，像在说一件不关己的闲事，“有人说，上清宫管得宽了些；还有人说，先生借着道家的名头，在朝堂上说三道四。”

苏鹤立在殿中，神色如常：“臣是方外之人，朝堂之事，本不该臣置喙。只是陛下问起，臣才说两句；陛下不问，臣绝不多言。”

官家不接这话，只把茶盏搁下，问：“那赵鹏一案，先生为何劝朕早断？”

“臣见民间议论纷纷，恐流言伤及朝廷体面，也怕冤了赵鹏。”苏鹤道，“劝陛下早断，是为陛下分忧，也是为赵鹏求个明白。”

官家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先生忠心，朕知道了。这些风言风语，先生不必放在心上。”

苏鹤躬身：“臣惶恐。”

话到这里，便再问不下去了。官家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苏鹤出了宣和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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