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偏院油灯下，望月把那张砑花笺摊在桌上。

淡青的纸，边角压着兰花暗纹，中间几行字，最左上一团涂死的墨。收书人的名字，就烂在那团墨里。

她另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笔尖落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照着砑花笺上的内容誊抄。写得很慢，到“余款月底结讫”的“讫”字，笔锋收束，习惯性地往右上一挑。

望月愣住，笔尖悬在纸面上，一滴墨慢慢聚成，将落未落。

窗纸上仿佛浮起一个影子。影子微微前倾，手里握着笔，肩背的轮廓钝钝地凸出来。

那是赵鹏，从前的赵鹏，她丈夫赵元楷的爹爹。

她那时住在赵府第二进的西厢房，隔着道月亮门、几丛半枯的竹子，看那扇窗里的灯，从掌灯亮到三更。那是赵鹏的书房，这样的灯，她看了近两年。

乌古伦。

三个字从记忆深处跳出来。从前路过书房门口，听见里头讨价还价，又急又快，中间夹着这么三个字。

赵鹏惯用的松烟墨，笔锋收束时往右上一挑，金国商人从角门进出、每次都由同一个灰衣小厮带路……这些细节，一片一片，沉进记忆的河底。

那两年，她受尽冷眼。家主赵鹏，从未拿正眼瞧过她；赵元楷，她的丈夫，说她无趣，新婚后就不再踏进她的门，张氏，她的婆婆，见她无所出，给她丈夫张罗了许多姬妾，甚至最后，嫌她占了正妻的位子。

那时的她只是楼家孤女，楼家凋落，田产铺面进了赵家，她便没了用处。如此遵循了母亲遗愿，以为就要在那小小的西厢房老死，可赵家竟无耻至极卖女。

那年十二月，金人索要钱财和汴京女子。赵家，要把她献给金人。

望月闭闭眼，压下回忆，继续落笔。收书人的名，她照旧空着。

写完，她吹干墨，把信折起，又取过一张纸，继续写，同样的内容，同样的字迹。

九斤第二日送来北国皮纸和砑花笺，皮纸粗厚，纹路毛糙，和砑花笺完全两样。

字写得够熟了，望月在砑花笺上几近默写出了赵鹏写过的，甚至，还加了些字。

而在皮质上，望月故意把字写得生硬，有几个笔画繁复的字，少写了一两笔。写到最后，她添上一句要命的：

“所托已妥，你朝主力战诸公，不日将有烦忧。”

她把两封信都折好，又取过一张极是寻常的纸，写下一张匿名揭帖。

几行字，表明赵鹏与北边商人有往来，请台谏查一查赵家货船的舱单，与实际货物出入几何，船期可经得起推敲，是否经过了榷场。

写完，把那张货单压在最下面。

两封信，一张揭帖，一张货单，一并装进一个没署名的信封里。信封上只有四字：台谏亲启。

苏鹤连着几日未进入经阁，甚至不曾经过。

头一日，他绕了路，从另一侧拐去正殿，多走了一盏茶的工夫。第二日，他走到长廊一半，在月洞门前停住，又折了回去，改走另一条岔路。第三日，他索性哪儿也不去，在书房里批了一整日的札子，连午膳都是清越端进来的。清越放饭菜时偷眼瞧他，觉着师尊这几日愈发清冷了。

苏鹤觉得自己很是可笑。他为何要躲？不过是碰一下他的嘴角……

他合上札子，才发现笔尖的墨又干了……索性搁下笔靠进椅背，闭了会儿眼。窗外的蝉声一声叠一声，叫得人心烦。

一日傍晚，清越端茶进来，退到门口时，立在那欲言又止。

“师尊。”清越迟疑的声音传来，“这几日，师尊不曾去经阁……郑知事说，望月把经卷都理好了。”

“不必。”苏鹤垂头落笔。

清越点头行礼，退了出去。

夜渐深，苏鹤独自坐在书房，盯着案上已凉透的茶，目光微凝。

窗外远处有更夫正打更，梆子敲了三下。

六月末，码头边陈记茶铺里，望月把没署名的信封推到九斤面前。

“都在这儿了。”她压低声音，“一封信，一封回信，一张揭帖，还有货单。”

九斤翻来覆去看了看。

“傅御史此人，刚直，与我祖父有同年之谊。赌他肯查。”

九斤啧的一声：“赌？”

“赌。”

“咋递？”他问。

“御史台的后门。卯时或辰时，趁杂役开门前，把信封塞进门缝里。”

九斤把信封揣进怀里，又问：“不写名儿？”

“不写。”望月盯他，一字一句道，“御史风闻奏事，收匿名揭帖是常事。可你听好了，投匿名书，若被当场拿住、又查无实据，是要反坐的。”

九斤的神情一凛。

“所以，莫叫人瞧见你的脸。”望月把声音压得更低，“走后门，莫走正门。塞进缝里就走，莫回头，莫逗留，莫原路折回。绕几条巷子，再回码头。”

九斤点头，按了按怀里。

“还有。”望月叫住他，“递的那日，穿得破旧些，扮成个讨饭的。御史台后门，常有叫花子讨食，没人会多瞧一眼。”

九斤咧嘴一笑：“这我拿手。”

三日后，两封信、一封揭帖，送到了御史台。

一封在卯时，从后门门缝里塞进去，守门杂役刚拉开闩，信封“啪嗒”一声掉在青砖地上，杂役捡起来，瞧见“台谏亲启”四字，没敢拆，送到了傅御史案头。另一封在辰时，混在一摞公文里，由一个脸生的乞丐送到门房，说是有人搁在衙门外头石狮子底下，托他转交。

傅御史拆开第一封，眉头挑起。赵鹏的字迹他认得，商贸往来，语焉不详，收信人一栏空着。

再拆开第二封，金国皮纸的粗砺感让他指尖微顿。展开扫到最后一行，目光钉在那句“贵朝主战诸公，不日将有烦忧”上。

他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案面，眉头紧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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