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您真的没有出过门吗？”荷鲁斯道，目光紧紧地锁在赛特身上。

赛特一怔，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荷鲁斯：“这个问题对狄尔先生而言，当真就这么难回答吗？”

“我……”

“……”

荷鲁斯缓缓垂下眼帘。

“好……那我换个问题。”

“——蕾妮塔，”荷鲁斯道：“您说过，夜鳞司曾对包含蕾妮塔在内的昼伏灵下蛊，一旦违抗命令，便会遭到蛊虫反噬。”

“可他究竟下达了什么样的命令，才会让蕾妮塔不惜冒着性命之险，也要前来求助？狄尔先生——您是知情的吧？”

“……”

赛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默默低下头。

半晌，才轻轻地吐出两个字：

“杀人。”

“每隔五天，向夜鳞司献上一名祭品，若未能在期限内完成献祭，便只有一死。”

赛特道：“因此，我们才找你帮忙解蛊。只有这样，蕾妮塔才能彻底摆脱夜鳞司的控制，不必再任其摆布。”

语落，赛特眸光一沉：“至少，我们曾经这么以为……”

“是吗。”

“是……吗？”赛特一愣：“什么意思？”

“蛊虫既已死，蕾妮塔也已摆脱控制，按理说，一切本该到此为止，”荷鲁斯道：“可您为何还与那夜鳞司纠缠不清？”

“纠缠……不清？”

“昨晚您不还与他见了面？不知情的，还以为二位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放屁！我跟他能有什么秘密？”赛特当即反驳：“我那不都是为了埋——”

一怔，赛特这才反应过来。

“为了埋什么？”

“你……诈我？”

“埋伏？还是埋尸体？”荷鲁斯望着赛特，神色平静：“您应该明白，我并不愿往后者去想。”

“荷鲁斯，你听我解——”

“可是埋伏……这合理吗？”

“一人一灵，空着手去埋伏夜鳞司，还能安然无恙地回来……不荒唐吗？”

荷鲁斯道：“还是说，是我漏掉了什么？其实狄尔先生是个深藏不露的大人物，区区蛇王分身，根本不足为惧？”

“……”

这一刻，赛特忽然意识到，或许从一开始，荷鲁斯想知道的就不只是昨晚的行踪。

“狄尔先生，”荷鲁斯平静地望着他，缓缓开口：“您究竟是谁？”

——那个在雨夜为他开门的狄尔先生、那副自初见便令他感到熟悉的眉眼……

——他替他擦拭被雨淋湿的头发、为他包扎手臂上的伤口；他的动作是那样熟稔，可望向他的目光却像是越过眼前人，落向某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荷鲁斯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真要形容，就好像两人明明相识不过三日，对方却已认识了他一辈子。

赛特怔怔地望着荷鲁斯，两叶薄唇开了又合。良久，才缓缓别过目光：

“对不起，荷鲁斯……”赛特低声道：“这个问题，我现在还不能回答。”

荷鲁斯闻言，眉头一蹙。

换作以前，面对这样的回答，荷鲁斯多半不会继续追问。可不知为何，这一刻，他意识到自己无法接受这个答案。

“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告诉他？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人，让他不愿就此作罢？

“荷鲁——”

“我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也预想过无数种状况……”

“——那些怪异的、荒诞的，甚至令人畏惧的存在……明明都想好了……即便狄尔先生是魔，我也——”

“魔……吗。”

赛特道。

“如果是魔的话，就好了呢。”

魔。

赛特倒也宁愿自己是魔。

“那样的话，应该会轻松不少吧？”赛特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向荷鲁斯背上的新月剑。

毕竟神斩魔，天经地义。

可他偏偏不是魔。

“什么……意思？”荷鲁斯怔怔道。

“没什么意思，”赛特扯了扯嘴角：“就是在想，真到了真相大白的那一刻，你还能像今天这样，信誓旦旦地说出这番话吗？”

“……”

荷鲁斯愣愣地望着眼前人，本想说点什么，到了嘴边的话却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是啊，他在想什么呢？

明明对狄尔先生一无所知，却妄下定论、口出狂言。

说到底，他与狄尔先生相识不过数日，之所以执着于对方是谁，究竟是为了调查葬花，还是出于某种连自己都不愿细想的私心？

可无论是哪一种，他确实感到了不甘。

非常不甘。

荷鲁斯默默收回目光，深长地叹了口气。

怎么回事？这可真不像他。

转念一想，他不也从未向狄尔先生坦白天空之神的身分？既然如此，又凭什么要求对方坦诚相见？

“狄尔先生。”

“嗯？”

“刚才那些话……是我唐突了。”

荷鲁斯顿了顿，道：“……抱歉。”

“……”

赛特默默移开目光：“……无妨。”

伴随话音落下，四周再次归于寂静。

荷鲁斯望着眼前人，终究没再开口。

既然狄尔先生不愿多说，他也不便再继续追问。或许等到时机成熟，对方自然会向他坦白。

而他如今所能做的，就只有等待。

念及此处，荷鲁斯甩了甩脑袋，迅速收敛思绪。

眼下比起狄尔先生的身世，更重要的是葬花案的真相。

细想下来，这次对话也并非毫无收获。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狄尔先生昨晚确实去见了夜鳞司。

慢着……夜鳞司？

荷鲁斯心下一凛。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忽略了一个关键问题——关于夜鳞司的种种，他一直以来都是从旁人口中听来的。

蕾妮塔说，夜鳞司是蛇王的人间代理人。

狄尔先生说，夜鳞司不仅精通幻化术，还善于操纵死尸。

可事实却是，从始至终，荷鲁斯都未曾亲眼见过那个名叫夜鳞司的魔。

既然如此，他又怎能确定，今早见到的席特蒙就一定是夜鳞司幻化而成的？

还有，那具从观星台上坠落的尸体，究竟是刚刚遇害的少女，还是早已死去多时、被夜鳞司操纵着登上高台的傀儡？

要是这之中，哪怕有一件事是假的呢？

又或者……打从一开始，他所知道的“夜鳞司”，就只是别人希望他看见的模样。

荷鲁斯托着腮，若有所思。

杀害苏媞的凶手是谁？和杀害蕾妮塔的是同一个人吗？

蕾妮塔临终前说过，凶手是幻化成席特蒙的夜鳞司。可她说出这句话时，究竟是知道真相，还是深信那是真相？

念及此处，荷鲁斯忽地一怔。

——且慢。

席特蒙……

这么说，这个男人是真实存在的吗？

毕竟，按照狄尔先生的说法，夜鳞司精通幻化术，完全可以凭空捏造出“席特蒙”这个身分。

那么反过来想，倘若席特蒙确有其人，且能证实他并非杀害蕾妮塔的凶手，是否就能进一步说明，当时与蕾妮塔共处一室的，实则另有其人？

而他的名字，或许就叫做夜鳞司。

仔细想来，无论是夜鳞司还是席特蒙，荷鲁斯都从未真正核实过身分。

换言之，他此前的种种推论，都可能建立在错误的信息之上。而前提一旦有误，即便推理过程再严谨，也难以得出教人信服的结论。

想到这里，荷鲁斯心中渐渐有了主意。

既然如此，不如让一切从头来过。

夜鳞司的身分暂且无从查证，可席特蒙不一样。

如果他是真实存在的人，理应会在城中留下生活过的痕迹。而荷鲁斯所要做的，便是找出那些痕迹。

荷鲁斯重新抬起头，目光落在一旁的赛特身上。

至于狄尔先生……在尚未弄清他的意图前，还是暂且留在身边，以便掌握动向。

“狄尔先生。”

“嗯？”

“我打算去一趟席特蒙家，”荷鲁斯道：“一起吗？”

*****

小屋门前，赛特与荷鲁斯并肩而立。

“所以说，我们回来这里做甚？”赛特望着眼前的屋子，忍不住问道。

“为了确认一件事。”荷鲁斯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一户亮着灯火的人家上。不等赛特反应，便径直朝着那户人家走去。

“喂，你去哪？等等我啊！”赛特连忙跟了上去，刚一站定，荷鲁斯便敲响了房门。

不多时，房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门内站着一名年约四五十岁的妇人。

“您好，抱歉这么晚打扰您。”荷鲁斯道。

妇人眯了眯眼，眼角的皱纹挤作一团：“你们是……”

“我是荷鲁斯，是一名驱——”

“妈，您干嘛呢？”

屋里一道女声冷不丁地响起：

“跟您说过多少回了，大晚上的别随便给陌生人开门！”

只见一名女子快步走到门边，顺手把门掩上几分：“这么晚了，请问你们有什么事吗？”

“不好意思，打扰了，”荷鲁斯微微颔首：“是这样的，我们想向二位打听一个人，他叫席特蒙，不知你们是否认识？”

“席特蒙？”女子扬了扬眉：“当然认识呀，都是好几年的老邻居了。”

她顿了顿，又问：“不过，你们找阿蒙是有什么事吗？”

一旁的赛特顺势接过话头：“不瞒您说，其实我们是席特蒙的远房亲戚。前些日子给他写了信，却迟迟不见回音。这不，担心是出了什么事，才决定过来看看。”

荷鲁斯下意识瞥了赛特一眼，却见后者面不改色，说得煞有其事。

“联系不上？”那女子愣了愣：“说起来，我上回见到他，还是三天前的事。”

荷鲁斯一怔：“三天前？”

这时，一旁的妇人也凑了过来：“我前天还见到他了。那孩子说，今儿要过来帮我修屋顶。可不知怎么的，一整天都没见着人。”

“没见着人？”荷鲁斯低低重复了一遍。

下一瞬，那女子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难道说，阿蒙他也失踪了？”

“失踪？”妇人问道。

“妈，您忘啦？这几个月咱镇上不老有人失踪？就连阿里家的孩子也出事了。”

妇人：“阿里家的孩子？”

女子：“就是他们家那个小女儿，您不记得了吗？您上回还给人织过一条头巾，上头绣着什么花来着。”

“啊，我想起来了！是野菊！”妇人道：“我绣的是朵野菊！瞧我这记性……那条头巾，可费了我不少功夫，脖子还酸痛了好几天……”

眼看母女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题越扯越远，赛特赶忙找准机会，抢过话头：“对了阿姨，您刚才说前两天还见过席特蒙。不知您还记不记得，大概是在什么时间？”

妇人闻言，略一思索：“差不多……是在傍晚吧？那会儿我炖了一锅肉，想着叫那孩子过来一块儿吃。结果他说晚上已经约了朋友，就没过来了。”

赛特：“朋友？”

“要我说，八成是跟小姑娘约会去了！”女子笑着打趣道：“最近老有个姑娘来找他。不过说来也怪，那姑娘白天几乎见不到人，总是天黑以后才出现。”

“姑娘？”

“是啊，远瞅着还挺清秀。就是越看越像那谁——”

“不是那姑娘，”妇人打断道：“阿蒙说了，约他吃饭的是那个年轻的酒商，好像要去对方家里谈合作什么的……怪了，那酒商叫啥名字来着？”

“妈，您说的是住在街角的那位小哥吧？半年前搬过来的那个？”女子思索片刻，道：“艾斐洛先生？”

“对对对，斐斐！妈说的就是他！”妇人连连点头：“斐斐那孩子长得干干净净的，待人又温和有礼。妈就盼着你以后能嫁这种的……”

“妈，您说什么呢？人家都听着呢！”女子顿时羞红了脸，忍不住扯了扯母亲的衣袖。

“艾斐洛吗……”荷鲁斯喃喃道。

赛特似是看穿他的心思，转头便问向母女二人：“请教二位，那位艾斐洛先生家怎么走？”

*****

那是一间坐落在街角的木屋。门前摆着一盆长势不错的花，屋檐下还晾着几件洗净的衣服。

赛特隔着窗户往里瞧，只见屋内灯火通明。

“就是这儿了吧？”赛特压低声音问道。

“嗯。”荷鲁斯轻轻应了一声，率先上前敲响房门。

不出片刻，屋里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来了。”

房门被推开一道缝隙，一名男子从门后探出头来：

“你们是……”

“请问是艾斐洛先生吗？”荷鲁斯问道。

“是我，”男子应道：“二位是？”

“我是荷鲁斯，是一名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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