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慈回学校的时候，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她自己没开。早上出门前，她明明关了。灯亮着，说明有人来过，又没走远。

推开门，周迟坐在她对面，脚边搁着个保温袋，手里翻着一本她落在桌上的《非遗旅游化建设指南》。听见门锁响，他抬眼，把书合上，没站起来。

"老师，第一天。"他说，"怎么样。"

"还行。"她在自己对面的椅子坐下，把包搁在膝头，"他们给了我一本手册。手册是抄的。"

周迟没问抄的谁的。他问的是："抄得干净吗？"

姜慈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有她没说出口的东西，一个刚入行不久的年轻人，第一时间问的不是"是不是咱们的"，是"抄得干不干净"。干净不干净，决定的是能不能当证据用。他已经在用她的脑子想问题了。

"不干净。"她说，"错字都抄错了。错字是指纹。"

周迟点点头，把保温袋提过来，搁在她手边："食堂晚市还剩的包子，两个，凉了，我搁在暖气片上捂着。您先垫一口。"

她没推。她确实没吃。一整天在项目组那间老办公室里，郑组长热情，齐峥客气，没人给她递过一口水，不是忘了，是没把她当自己人，这一点她中午就看明白了。周迟的包子不是水，是另一回事：他知道她今天进了虎山，虎山里没人给她水喝，所以他备了。

"你今天，"她咬了一口包子，慢下来，"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您白天发消息说比对进展，我回完就猜您晚上得泡办公室。"周迟把那本指南推回去，"老师，我跟您说个事。您今天进组，那边的人，哪几句您不能信，您回头跟我过一遍。我记着。将来真要对质，您说过的话和我记的要对得上，不能您一句、我一句，给人家留出缝。"

姜慈嚼着包子，忽然就不着急了。

不是因为包子。是因为这句话。她一个人比对了半夜的纸，一个人把"通用模板"四个字底下那层来路扒了出来，一个人对着台灯把两个错字画了线，这些她都没跟任何人说。可周迟在她什么都没说的时候，已经把"将来对质"四个字摆在了桌面上。他不是在关心她累不累，他是在替她把退路先铺一格。

一个学生，替老师铺退路。这话搁在三年前，她会觉得荒唐。现在她只觉得，这间屋子亮着的那盏灯，不是她开的，是有人替她留的。

"好。"她说，"明天开始，每天一页。你记你的，我记我的，月底对。"

周迟应了。他站起来，把保温袋里另一个包子也留了下来，想了想，又把她的备用手机从抽屉里摸出来，插上了充电器，那部手机她早上出门前拔了，说下午是无手机访谈。他没问为什么拔，也没问为什么充，只是把线头理齐，塞到桌角不碍眼的地方。

"灯我给您留着。"他走到门口，手搭在开关上，"您改完图，灯不用关，走的时候拉一下就行。黑屋子回来，怪悚的。"

门带上，脚步声下了楼。

姜慈坐着，看着那盏亮着的灯。灯是普通的日光灯，照得桌面发白，照得那两本并排的流程图也更清楚了。她伸手，把师父教的那句"先看页脚"又默了一遍，忽然觉得，页脚底下那个人写"参考行业通用模板"的时候，大概也坐在一盏这样的灯底下。

她不是一个人坐在这盏灯底下的第一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她低头，把周迟留在桌上的那个保温袋叠了叠。袋口还温着。年轻人粗枝大叶，可这袋子捂得周正，是怕凉了。她把袋子收进抽屉，顺手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了一个名字：周迟。那一页她原先只写敌人的名字，写来源，写疑点。今天第一次，她在那一页写下一个自己人的名字，写在"退路"两个字底下。

退路不是一条道，是一个肯替你留灯的人。

她看着那个名字，忽然想起一件事。下个月她要带周迟去一趟杉木桥街的现场，教他怎么对着一本手册，看出它抄的是谁的底。从前这种事，她都是自己干的，自己看，自己记，自己扛。今天她把他的名字写进"退路"那一格，等于先认了：这根线，往后要两个人走。她不是不知道风险，带一个人进来，就多一个能被对面捏的软处。可她更知道，一个人走独木，走不远。师父当年也是一个人走的，走到书房反锁，走到把本子塞进纸箱，留一句"再等等"。她不想走那条路。她要把这门手艺，交给一个肯替她留灯的人。

她合上笔记本，忽然觉得，师父把那套"先看页脚"的手艺交给她的时候，大概也在这盏灯底下，给某个学生的名字，留过一格。手艺这东西，是从人身上长出去，又长回人身上的。她今天接住的，不只是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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