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五日，姜慈去了两趟不同的门。

第一趟是经办机关。她把准备了一夜的材料递进窗口：无名尸三号，一九九八年十二月，江湾；男，五十岁上下，颅后钝器伤，子夜；特征比对她已经做成附件，一页一页，订得整整齐齐。她还给第一页写了一行说明：本申请所涉尸源身份存疑，恳请启动核查。措辞是半夜改了三遍的，改到最后一遍，没有一个字越出"申请人"三个字该站的边界。

窗口里的人翻了两页，抬起眼，说了八个字。

"公告寻亲，期还未满。"

她说，我申请的就是启动核查。对方说，程序上，先公告，公告期未满，不启动实质核查。她问公告期多久。对方把材料推回来："受理了。走完告诉你。"

她还想问公告登在哪一期、能不能给个查询方式，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窗口的规矩她懂：多问一句，对方就多一个把材料再退回来一次的理由。她把话说得极短：麻烦了。对方头也不抬地敲章，章落下去的声音闷闷的，像敲在一块受了潮的木头上。

她在大厅的椅子上坐了一刻钟。带来的话一句没用上，带回来的话就这一句。可她把那张受理回执看了三遍。受理了，就是立住了；火化暂缓，就是那具在冷柜里躺了二十八年的身子，还得再躺一阵；公告寻亲，就是有人在一个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把名字往外面撒。窗口在走。走得慢，可它在走。她把回执收进包里最里层的夹层，跟五张纸条的存封记录放在一起。

第二趟，项目组报到。

楼道的墙皮起了一层细泡，扶手的漆磨秃了，露出底下深一色的木头。二楼走廊尽头贴着一张手写的值日表，字写得工整，笔画收得很紧。她在门口站了两秒，听见里面有人在核对表格，算盘珠子的声音夹在中间，噼啪，噼啪，是一间还在用手过日子的办公室。

杉木桥街历史街区修缮项目组，借设在老城文化站二楼。楼下是老年活动室，乒乓球的声音隔着一层楼板传上来，一下一下，很匀。姜慈把聘书交给组长，组长姓郑，文旅局抽调来的，五十来岁，握手很用力，话说得很热："姜教授，可把你盼来了。咱们这条街，就缺个懂行的。"

懂行的。她在心里把这四个字过了一遍，没接。聘书上她的头衔印得很长：民俗修缮项目特聘顾问。顾问是个什么东西，她清楚：有建议的义务，没有决定的权力；有签字的格式，没有签字的分量。这套东西她不打算今天讲透，先站着，站稳了再说。

项目组不大，连她十一二个人。郑组长挨个介绍。轮到一个戴细框眼镜的年轻人时，他把手里正在盖章的文件放下，先开的口。

"齐峥，执行秘书，项目里跑腿的。"他推了推眼镜，"姜老师是省里请来的大顾问，我们这些做具体工作的，以后多仰仗。"

话说得客气，尾音是往下的。姜慈听得出来，这种客气她读博士的时候在答辩教室里听过，在期刊评审意见里也读过。她点了点头，说以后多麻烦。

郑组长给她发了一套材料，最上头一本，蓝皮，烫银字：《杉木桥街历史街区非遗修缮项目流程手册》。他说这是项目的根本大法，进度、报批、验收、展陈，全按手册来，让她先熟悉。他递手册的时候加了一句："这手册是合作方牵头编的，编得细，比我们自己弄强。"

合作方牵头。姜慈接手册的手顿了半拍。她问，合作方是哪家。郑组长说，辰风文旅，市里招来的投资运营方，"大企业，正规"。

下午没排事。姜慈把手册从头翻到尾。手册编得很规整，章节井然，流程图画得清爽，每个环节后面都跟着责任分工和时间节点。看到一半，她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内容停的，是手感停的。

这些流程图她见过。图的骨架她见过。前期踩点、造册、试运营、反馈闭环，连"试点先行、以点带面"这四个字在小标题里的位置，她都见过。十月里她整理西郊那批材料的时候，复印过一份课程流程图，那份图后来跟她回家，压在书架第三层。此刻蓝皮手册里的这些图，和书架第三层的那份，像一个模子里脱出来的。

她没有翻书架。她把手册合上，放在材料堆最上面，脸上什么都没有。合上之前，她用指腹在最末一页的纸面上捻了捻。铜版纸，克数高，光面的，项目组的打印室打不出这种纸。她把这一点也记下了：手册不是在这儿印的，是从哪儿印好了整套搬来的。楼下乒乓球声还在响，谁救了一个险球，有人喝了一声彩。

散会的时候，齐峥在门口叫住她，递来一份签到表的空表："姜老师，明天开始，每天签到。顾问也签。"顿了顿，他又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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