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齐第三折的那个晚上，江州下了入冬第一场雪。

雪是傍晚开始下的，细，盐粒一样，落到地上就化。姜慈把书房的门关了，电话线拔了，周迟端来的晚饭放在门边，没动。书桌上摊着她的全部家当：七个版本的《还魂引》唱词，师父一九九八年春录的送神班演本影印，外婆那只樟木箱里带出的半页手稿的高清照片，直播间三个月的录音转写，外婆那本刚办过交接的仪轨簿，还有师父的青乌笔记。一只旧式台灯，灯罩压得低，把这一桌纸全罩在黄光里。

她要做的事，一句话说得清：把第三折一个字的缺口都不留地拼出来。

这件事她做了三个多月。从第一夜听戏开始，她就在做，只是以前是零打碎敲地查，查改词，查版本，查供应链；这一次，她要的是全貌。七个版本她在去年冬天就对齐过了，稳句野句分得清清楚楚。第三折的骨架，一半是七个版本共有的稳句，一半是送神班独有的野句。稳句部分她早就熟得能背，野句部分，一直缺着几页。

缺的几页，今天晚上补齐了。补她的不是别的，是外婆那本仪轨簿的夹层。师父那本三本合一的校订本里，第三折的过门处，夹着四页毛边纸，纸上是师父一九九八年春的抄录，抄的正是别处没有的野句。正本前几日才在齐老师那儿办过学术登记，齐老师还回来一句：姜慈，这本子里有东西在呼吸。她问什么东西在呼吸，齐老师只说，你回去自己看。现在她看见了，四个过场，一字不缺。她铺开一张大纸，用铅笔打格，一个过场一栏，把唱词一格一格填进去。填到最后一行的时候，窗外的雪下大了，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

第三折的全貌，落在纸上，是这样的：

第一过场，井台，灯。

井台上头万家灯，一盏一盏都灭了。

月亮上来了。

第二过场，哭魂。

老梆子，老井绳，老腔老调一场空。

唤一声慧娘，魂兮归兮，照俺这破戏台三年。

第三过场，诀别。

三十年戏班唱到今，三更鼓罢天将明。

子夜风寒，慧娘上台来，水袖垂着地。

第四过场，收势。

时辰一到，各散各的，戏留人走。

临行她回头看那口井，井水黑，照不见人。

慧娘转过身，水袖一甩，一步一步，没进黑影里。

一折苦戏。唱慧娘送魂，唱戏班散场，唱看客先老。姜慈把这十句念了一遍，苦情是真的，仪轨也是真的，送神班的老本子，唱一百年，哭一百年，没有不对。可她念到第三遍，笔停在了半空。

她发现了一件不对的事。

师父的演本上，工尺谱旁有朱笔点的板眼，这个她从第一天就知道。可她从来没有一个一个地数过板眼。做校勘的人有个笨功夫，叫数板：把一本曲谱的板眼总数数出来，跟别的版本对数，差一处，就是差一处，藏不住。她今天晚上做的，就是这个笨功夫。

数到第三折，她停住了。

师父的朱笔，在第三折点了六处重圈。

其余板眼，皆是轻点，一粒一粒，像撒下去的米。唯独六处，朱笔绕下来，画得重，收得慢，墨色比别处深，像点的人在这六个字上，停留过。她把那六处对应的字，一个一个取出来，按着板眼的顺序，抄在一张纸条上。

抄完，她把纸条竖过来，一念。

万。老。三。子。时。井。

姜慈在台灯底下坐着，很久没有动。楼下的雪声她听不见了，耳朵里只剩自己的心跳。她知道自己撞上了什么东西，可她还不敢把它说出来。她把纸条放下，从抽屉里翻出那把尺子，把六个字在纸上的位置重新量了一遍，又调出七个版本的影印，一个版本一个版本地对。

那六个字所在的六句，七个版本全都没有。一句都没有。它们只存在于送神班的演本里，只存在于师父一九九八年春的那四页毛边纸上。换句话说，一九九八年春天，在青溪镇，有人往送神班的戏文里，嵌了六个字。而她的师父，把这六个字连同朱笔的六处重圈，一起抄了下来，收进了他的本子。

她把那六句单独抄在一张新纸上，按着它们在戏文里排队的队形，一行一行往下落。写得很慢，像怕惊动纸上的字。

井台上头万家灯。

老梆子，老井绳。

写完这两行，她停了停，把台灯往近处拉了拉。第三行落笔之前，她先把那四页毛边纸按原样压平，才接着往下写。

三十年戏班唱到今。

子夜风寒。

写到这里，笔尖顿了一顿。她把最后两行写完，放下笔，在椅背上靠了很久。

时辰一到。

临行她回头看那口井。

六行字，在灯底下排成一个短短的纵队。她拿起铅笔，在第二行“老”字底下画了一道，在第四行“子”字底下画了一道，在第六行“井”字底下画了一道。画完，她把纸条推到桌子对面，好像那里坐着一个人，在跟她一起看。

万，老，三，子，时，井。

周迟不知道什么时候推门进来了，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面。他看见老师脸上的神色，没敢问，把面碗放在桌上，站在她身后，陪她一起看那张纸条。

三秒，五秒，十秒。周迟的声音忽然发直：老师，这六个字，是不是一个名字，一个时辰，一个死法？

是。姜慈说。万老三，子时，井。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平得不像话。周迟后来回想，那一晚他老师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可手不对。他看见她捏着铅笔的那只手，指节是白的。

这件事，姜慈多年后只跟齐老师用四个字交代过：身不由己。她把同样的方法一遍一遍地用，用在校订本的另几处过门，仪轨簿的夹层，师父笔记里几页无年份的散记。后半夜雪停的时候，她的纸上又多出四组纸条。

加上第一组，一共五组。五组纸条，五个人名，五个时辰，五种死法。她把后四组原样抄下，一组也没有念。她只知道，念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五张纸条，锁进铁皮盒的时候，天将明。她坐在盒前，想起三天前在墓园跟师父说的话。她说：师父，你输掉的那道题，我把你择出来了。她说：信流程，不信神迹。三天。她把一个人从题里择出来，只用三天；现在，这个人在她面前的纸上，用朱笔圈了六个字。

朱笔是他点的。板眼是他点的。四页毛边纸，是他一九九八年春，一笔一笔抄的。

她把台灯关了，在黑暗里坐着。雪后初晴，第一班公交车从街口过去，轮胎轧着化雪，沙沙地响。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天光大亮的时候，她把那四页毛边纸的影印从铁皮盒里拿出来，单封了一个信封，封皮上写了四个字：待查。存疑。

不是不信他。是太信了，信到不敢看。

上午九点，她给方言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通了，她没绕：方言，我问你一件事。一九九八年冬天，江州江面，有没有一具没认领的尸。

方言在那头沉默了四五秒。姜慈，你查到了哪一步？

你先说有没有。

有。方言的声音低下去，一九九八年十二月，江州下游十五里的江湾，渔民起的浮尸。男尸，五十上下，身量一米七五，无证件。方言顿了顿，颅后有钝器伤，不是溺水，是先受伤，再下的水。无人认领，按规程存冰，一存二十八年。档案上的名字，是无名尸三号。

姜慈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台上的积雪化了一道，水沿着窗框慢慢地走。

死亡时间，她说，十二月中旬，哪个时辰？

方言说，尸检推定，子夜前后。

电话里安静了很久。姜慈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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