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他来得比平时早。

走到土坯房门口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拿锉刀修一块铁片。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了一眼，把手里的东西搁下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来了？东西在屋里，我拿给你。”

她进去拿东西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等。他看见她的工具台上摆着那副修好的弓，弓臂上缠着新麻布，打磨得光滑，弦换成了灵蚕丝绞的，旁边搁着弯刀和短剑，刃口重新淬过火，泛着冷光。她走出来把三样东西递给他。

弯刀和短剑他接过去看了看，试了试刃口，点了点头。弓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手指沿着弓臂的弧度摸了一遍，又拉了一下弦，弓弦弹回的时候发出一声清亮的嗡鸣。

“好弓。”他说。

“那当然。我修的弓，比你原来那把好用两倍。弓弦用的灵蚕丝，你正常用个十年八年没问题。”

他把弓背到肩上，低头看着她。她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绿眼睛在日光里亮得很通透。他看了几息，开口了。“后天村里有庆功宴。开春前最后一顿大酒，猎手们都去。你来。”

她挑了一下眉。“庆功宴？庆什么功？”

“今年的冬猎收成好，村长说办一场热闹的。有烤肉，有奶酒，有篝火。”

“有肉有酒有篝火，”她笑了一下，“那我去。”

他点了点头。他站在那儿没动，看着她。他想问她手上的雷纹退了没有。他想问她后背还疼不疼。他想问她这几天睡得好不好。但他站了两息，最后只是背着弓转身走了。

走到草场拐角的时候他的步子停了一瞬，像是想回头，但最后还是继续走了。庆功宴那天傍晚，村里的空地上燃起了三堆篝火。巴图尔到的时候宴席已经热起来了，他被朝克他们拉着灌了好几碗，喝到后来头有点晕，靠着旁边的木桩坐下来歇着。

他往人群里扫了一圈，看见许六安坐在姑娘那桌，被娜仁她们围着灌酒。她穿了那件深蓝色的草原短袍，头发扎成马尾，红珠子耳坠在火光里晃着。她端着碗跟娜仁碰了一下，仰头灌了一口，嘴角沾了一点酒液，拿手背抹了抹。

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又喝了一碗。

喝到第三轮的时候他站起来了。腿先动了，脑子还没跟上。他端着碗，从人群外围绕过去，走到她旁边。她正靠着木栅栏啃羊腿，听见脚步声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背靠着同一根木栅栏。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拳的距离。

他喝了一口酒，没说话。酒劲一阵一阵地往上涌，脑子里晕乎乎的，篝火那边的说笑声、碗筷碰撞声、还有谁在唱歌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他有点发胀。

他就那么坐着，喝一口酒，偏头看她一眼，再喝一口。

“你的弓好用吗？”她偏头问他。

“好用。”

“弯刀呢？”

“好用。”

“短剑呢？”

“好用。”

她把羊腿骨扔进火堆里，拍了拍手上的油，转过头正对着他。“你除了‘好用’还会说别的吗？”

“还行。”

“多余问了勒…”

他看着她。火光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绿眼睛在暗处亮得格外清楚。他端着碗又喝了一口酒。酒劲冲上来，把脑子里那些绕来绕去的顾虑冲散了大半。他忽然觉得有些话今天不说，可能就再也说不出口了。他不想后悔。

“我想睡你。”

话出去的那一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脑子清醒了一小点，他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他看着她，心里紧了一下，怕她愣住，怕她皱眉，怕她说“你喝多了”。

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才认识两个多月。你就敢说这种话。”

他看着她。酒劲还在，但他的脑子比刚才清醒了不少。他知道自己没在胡说，他就是想让她知道。

她把碗里的酒一口喝了，搁在地上。然后她往前挪了半尺，那点“一拳的距离”被她自己填上了。“巴图尔。”

“嗯。”

“你这个人，想要什么就直接说，从来不带拐弯的。修弓是，学骑马是，现在也是。”她偏着头看他，“我就喜欢这个。不装，不绕。”

他心里那块绷着的东西松了一点。她没觉得他太快，也没嫌他笨。

“但我得跟你先说清楚。”她把声音放平了一些，“我这人不是个安分的。往后的日子长着呢，我身边不会只有你一个人。你要是冲着‘一辈子就咱俩’来的，今天这句话我得当没听见。”

他坐在那儿，听她把话说完。火堆那边传来邦普摔跤赢了的起哄声，他没理。

酒劲退了一点，脑子比刚才更清醒了。她说得很明白——她不会把自己拴在一个人身上。他要是想找个只守着他一个人的，她不是。

他在心里想了一下。如果他现在站起来走了，以后会怎么样。她还是会蹲在土坯房门口修东西，他路过的时候点个头，她抬头看他一眼。就这样了。他想了想那个画面，觉得胸口有点闷。

他沉默了几息。“我知道。”他说。

她挑了一下眉。

“我不是一个要求事事顺心意的人，但我会遵循自己的想法。坦不坦白是我的事，感情的事也是我的事。这就够了。”他把碗里剩下那点酒喝完了，搁在地上，偏头看着她，“你回来的时候，我在这儿等你就行。”

她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行吧。”她最后憋出两个字，别过头去，耳根有点发烫。

他看着那个别过去的侧脸，看了两息，嘴角往上动了一下。

她别着头看了一会儿火堆，等耳朵上那点热劲下去了才转回来，清了清嗓子。“那什么，今晚，你自己回去睡。说好了，你提的事，我说了算，时间我定。”

“嗯。”

“还有，别在邦普面前说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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