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尔第一次看见许六安，是在克勒的毡帐外面。

那天傍晚他骑马从北面回来。他在猎场待了大半天，追了一群黄羊，马背上驮着两只，身上沾着草屑和干涸的汗渍。黑马从草坡上走下来的时候，他远远就看见克勒毡帐外面坐着一个生面孔。矮个子，扎着马尾，碎发贴在额角，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深色短打，蹲在地上端着一碗奶茶，嘴里嚼着牛肉干。她旁边蹲着两个部落里的姑娘，正跟她说着什么，她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回一句，语气随意得很。

他那一头黑色的长卷发被风吹得散在肩头和后背，发尾扫着马鬃，没扎也没束，就那么披着。骑了大半天猎场，头发早就松了，有几缕贴在汗湿的脖子上。

巴图尔翻身下马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绿眼睛在落日余晖里亮得很通透，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翡翠珠子。她看了他两息，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肩膀，又扫回来，然后收回去了。没有多看，也没有躲闪，就是很自然地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喝奶茶。

巴图尔把猎物卸下来交给克勒的时候，偏头往她那边又看了一眼。她正拿手指捏着碗沿，把碗里最后一点奶茶喝干净，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个子很矮，站起来也没比坐着高多少，但那一下子站起来的动作利落得很，不拖泥带水。她跟那两个姑娘说了句什么，两个姑娘笑了，她也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嘴角弯了个小弧度，然后就收了。

巴图尔把目光收回来，牵着马往自己的毡帐走。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转身往自己的土坯房方向去了，那蓬炸毛在晚风里一晃一晃的，步子很随意，像是这条路她走了很多年。

那天晚上他躺在毡帐里，盯着帐篷顶上的天窗看。天窗外面有几颗星星亮着，深蓝色的夜空铺得又高又远。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草叶和炉火的味道，跟他自己的一样。但他脑子里还留着白天那个画面，那个矮个子姑娘蹲在克勒毡帐外面喝奶茶，嘴角沾着一点奶皮，绿眼睛在落日里亮得通透。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他把这件事忘了一半，但那一半也没完全忘掉。

之后的日子他照常过。白天去猎场巡线，晚上回毡帐，偶尔去克勒那边汇报猎场的事。那个矮个子姑娘在部落里住了下来，他隔三差五就能碰见她。

有时候是在村口帮人修东西，有时候是在河边跟一群姑娘洗衣服，有时候是蹲在克勒毡帐外面喝奶茶。她总是很忙，手里总在干着什么，小锤子敲敲打打，刻刀刮刮磨磨，或者只是帮人看看这个那个的毛病。她的身边从来不缺人，老人找她修东西，小孩围着她看她做手工，姑娘们找她聊天，连克勒都跟她聊得来。

巴图尔每次都只是远远地看着。他不凑过去，也不说话，就是路过的时候多看一眼，然后走开。那段时间他的头发有时候扎着，有时候披着，看当天干活利不利索。去猎场巡线的时候扎起来，回来之后就松开了，披在肩上。

有一天早上克勒来找他。“巴图尔，你是这里地理知识最好的，藜麦山那边地形复杂，光看地图不行，得有人带着实地走几遍。我让你教许姑娘骑马，顺便把山里的路认一认。”

巴图尔看了克勒一眼。“许姑娘？”

“就是铸造宗来的那个许六安。她要去藜麦山矿做地脉检测，得有人带路。你最熟悉那片山，你教她骑马，带她认路。”

巴图尔沉默了一息。“行。”

第二天早上他站在空地上等她的时候，头发随手扎了个高马尾，用一根皮绳绑着，露出整张脸的轮廓。她还没来，他把黑马的鞍子紧了紧，又检查了一遍缰绳。过了一会儿她来了，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打，袖子扎得利落，手里拎着一副马具。她走到他面前站定了，仰着头看着他。

“嗯，你好。我是许六安，铸造宗来的，想跟你学骑马和认路。”

巴图尔低头看着她。她比他矮太多了，头顶只到他胸口的位置，他得低下头才能看到她的脸。她仰着头看着他，绿眼睛在晨光里亮得很通透，碎发贴在额角，脸上有几颗淡淡的麻子。她的姿态很自然，没有因为他是部落里最强的猎手就特别客气，也没有因为他个子高就怯他，就那么坦坦荡荡地站着，仰着头看着他。

“知道。克勒说了。”他把马具递给她，“会骑马？”

“会一点，以前骑过。”

“那上马试试。”

她接过马具走到枣红马旁边。她站在马旁边只到它胸口的位置，踩马镫的时候得踮着脚才够得着。她翻上去的动作不算特别利落，但也不笨，坐到马背上之后视野一下子拔高了，她抓着缰绳的姿势有点紧。巴图尔站在马旁边仰头看着她，她坐在马背上比他高了一截，低着头看着他，绿眼睛里有一层很淡的紧张。

巴图尔看了一会儿，伸手拉住了缰绳。“脚再往前提一点。背挺直。手松一点，别攥那么紧。”

她照做了。巴图尔牵着马在空地上走了一圈，让她适应马背上的节奏。他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大，但速度不快，马跟在他旁边走得很稳。走完一圈他停下来，拍了拍马脖子，然后抬头看她。

“明天还这个时辰？”

“行。”

就这样，每天早上一个时辰，他教她骑马。她学得很快，几天之后就能自己骑着马小跑了。她骑马的姿势不算好看，但很稳，腰板挺得直，缰绳控得利落。巴图尔走在旁边看着她，有时候伸手帮她调整一下姿势，有时候不用扶了就在旁边跟着跑。

有一次她骑马小跑的时候，他牵着缰绳在侧面跟着跑。

那天他头发没扎，披在肩上，跑起来的时候被风吹得往后扬。他抬起头来看她的时候，她正好也低下头来看他。她坐在马背上，他在地面上跑，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了一息。

她的绿眼睛在日光里亮得很通透，嘴角弯了一下，忽然开口了。

“哟，你睫毛挺长的。”

巴图尔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被人这么评价过。他低头看着马腿的落点，继续跑着，声音闷闷的。“专心骑马。”

她笑了一声，没再逗他。但那之后每次骑马的时候，她都会低头看他两眼。有时候是看他的睫毛，有时候是看他那头披散的黑卷发，有时候只是看看他那张凶脸下面藏着的表情。巴图尔每次都假装没注意，但他牵着缰绳的手会松一些，步子也会放慢一些。

练完马之后她站在空地上活动肩膀，双手环抱在胸口，仰着头看着他。午后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她鼻梁上那层淡淡的麻子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楚，绿色的眼睛被阳光一照，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翡翠珠子。

她一米五九的个子站在他面前得仰着头，但那个仰头的姿势一点都不怯，绿眼睛坦坦荡荡地看着他。

巴图尔低头看着她。他的表情还是那样，眉毛压着，嘴角沉着。但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明显比平时软了一些。

“你的眼睛也很漂亮。”

她挑了一下眉，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淡淡的，嘴角弯了个小弧度。“哦，谢谢。”

她转身走了。巴图尔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黑色的卷发被风吹起来几缕，落在肩头又落回去。金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慢慢转。

之后的日子他教她地形。他带她在部落附近的草场上走，翻过缓坡，到视野开阔的地方。头发有时候扎着，有时候披着，看那天风大不大。他一边走一边跟她讲周围的地形——哪条沟冬天会结冰，哪片坡春天雪化得最早，哪块岩石后面有可以避风的山洞。

她拿小本子记，记完之后会用自己的话复述一遍给他听，确认没记错。

她话不多，但每句都有用。她问的问题都很实在，“那条沟的水是从哪里来的”“那片坡的土为什么比别处薄”“那块岩石是什么石头”。

巴图尔一个一个答了，有时候蹲下来拿树枝在泥地上画路线，画完一条又画一条，把两条路之间的高差和坡度都标出来。她蹲在旁边看着，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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