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白榆最后还是黑着脸摸了钱。

二十文。

铜板砸进青霄怀里时，声音清脆得甚至有点寒酸。青霄低头数了两遍，然后沉默了。

“……你们云川门平日香火是不是不太旺？”

宁白榆额角青筋跳了一下：“不要就还我。”

青霄立刻把铜板塞进袖口：“谁说我不要。”

她一边往怀里塞，一边忍不住小声嘀咕：“抠成这样，活该你们底下的道观供不起灯油……”

宁白榆：“我听得见。”

青霄：“……哎哟。”

宁白榆冷冷看了她一眼，懒得再废话，转身便离开了，蓝衣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青霄站在原地缓了会儿气，才低头掂了掂那二十文。

很好，至少七日内不会饿死。

肩头的伤并不打紧，只是被剑刃擦了个口子，伤不至骨，用块布条绑上，不消几日便能好。

青霄拿了十文，在城西马棚租了匹瘦得肋骨都快凸出来的老马，尽管那马看起来比她还虚。

老板收钱时良心不安地看了她两眼：“姑娘，这马虽便宜，但年纪着实有点大了。”

青霄拍拍马脖子：“巧了，我现在也半死不活。”

老板哂笑了声，见青霄实在坚持，便只搓了搓手，没再说什么。

还好会溪镇往清平县并没有太远，骑马走官道的话，几个时辰便可抵达。老马会慢些，但路途短，也慢不到哪儿去。

况且青霄并不急着赶路。

还魂阵的时限是完成献祭者的夙愿为止，而那之后，到底这“恶鬼”可以继续使用容器，还是同献祭者一起瞑目，都未可知。

不管怎样，能在这世上多呼吸一刻，多少都是赚的。

只是青霄也不想太拖延时间。

她也对云檀姑娘他哥到底惹上了谁稍微有些兴趣。

天快亮时，青霄终于看到了清平县的城门。

晨雾未散。

远处山影灰蒙蒙压在天边，旧街冷清破败，许多铺子门板都掉了漆。路边积着昨夜雨水，风一吹，混着泥味和腐烂菜叶的气息扑面而来。

青霄把老马寄存在了城外驿站。

那马一直在喘，进棚时还打了个响鼻，青霄摸了摸它的脖子，老马才稍微消停了些。

比起会溪镇，清平县显然要萧条许多，街边铺子少，人也少，许多酒旗都褪了色，挂在风里半死不活地晃着，但路面倒还算干净。

昨夜下过雨，青石板被冲刷得发亮，两旁摊贩也规规矩矩，没有太多横七竖八乱搭的棚子。

看得出来，如今的皇帝是真的在认真地整治朝纲。

青霄看了看不远处的县衙。

衙门外那条主街已经支起了施粥棚，热气腾腾的大锅架在木架上，几个衙役正打着哈欠往外舀粥，零零散散聚了些乞丐和流民，或是在吃粥，或是在睡觉。

晨风吹过去，一股淡淡米香混着潮湿泥土味飘散开。

布包忽然轻轻动了动，里面传来云檀声音：“前边有条同花巷，去那儿。”

青霄抬手压了压斗笠。

同花巷是条老巷，路面很窄。这处的房屋大多低矮，墙皮大片大片脱落，有些屋檐甚至塌了半边。偶尔有妇人推门出来倒水，但也只是匆匆看她一眼，便立刻又把门关上。

青霄七拐八绕地往里走，越走却越觉得不对劲。

这条街上的乞丐......有点太多了。

清晨这个时辰，乞丐应该聚在县衙门前等施粥，而不是窝在这种旧巷子里。

青霄脚步渐慢，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这条街拢共没几户人家，放眼望去，却零零散散站了七八个人。

巷尾蹲着四个乞丐，一个缩着脖子靠墙打盹，一个低头抓虱子，还有两个披着破麻衣，像是在发呆。再往前，是个卖菜郎，青菜蔫巴巴堆在竹筐里，上头还挂着水珠。卖菜郎的旁边还有个挑扁担卖果子的人来回走动，筐里装着几个发皱的梨。

而剩下两三个行人看似寻常，可眼神都极为谨慎，并非像寻常住户。

——这不对劲。

青霄放缓步伐，手指一动，悄无声息地将布袋划开一条小口。

“认识那些人么？”

过了会儿，云檀低低开口：“不知道......我许久没回来了。”

青霄蹙了蹙眉。

她没再往里，只是神色如常地继续走了两步，随后自然转身，拐进了旁边的巷道。

那些人的行为着实古怪，若她猜得没错，那些人，是来盯梢的。

云檀的家门口被人盯着。

既如此，那么她先前的猜测就绝无问题。

云檀的哥哥金望，手里一定拿着什么让那些人忌惮的事物。而那件东西，这些人至今都没有找到。

青霄贴着墙根绕了半圈。

这片旧巷子房屋挨得极近，墙头低矮，许多人家为了省地方，厨房和柴棚甚至直接搭去了邻院边上。

她很快便看见一户荒废的小院。

院门半塌，里面长满杂草，像是许久没人住了。

青霄抬头看了眼，那院子后墙，正好和云檀家挨着。她压低斗笠，推门钻了进去。

木门“吱呀”一声轻响，又轻轻关上。

院里积着落叶，角落摆着口裂开的水缸，蜘蛛网结得到处都是。青霄踩上柴棚边缘，借力一翻，悄无声息落上墙头。

她伏低身子扫了一圈。院中石桌翻倒，窗纸破了，晾衣的竹竿断成了两截，像是有人急急忙忙翻找过什么，但这院落里目前没有人。

看来是屋里全都翻找过了，所以只在外边蹲守，仅起到以防万一的作用。

青霄轻轻跃下墙头。

内力稍微恢复了些，轻功好歹是将就够用，落地无声这种最基础的事情还是可以做到。

院子里灰尘很重，但并不厚，很显然是有人来过翻乱后又重新落下的一层浮沉。

“你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青霄问。

“两个月前。”云檀说，“那之后......我就没能再从昇云楼逃走。”

青霄推开屋门。

屋里果然也是一片狼藉。

柜子被掀翻，箱笼散了一地，床板裂开了，地上到处是碎纸和烂布，一卷卷书册散乱地瘫在地上，上头又好些个脚印。

云檀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

“……不是这样的。”她声音发颤，“我上次来时……还不是这样的。”

青霄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抬起手，指尖那点淡淡黑气重新浮了出来。

她如今内力所剩无几，但这黑气与内力并非一种东西。许多事物旁人看不见，她却能看得清。

黑气顺着指尖一点点散开，屋中空气阴冷了几分。

再下一瞬，原本空荡荡的房间里，渐渐浮现出了几道模糊的黑影。

那些黑影很淡，像水面被风吹皱后的倒影，但这已然足够。

青霄能看见五六个人影在屋中来回走动，那些人翻找柜子，拆开床板，有人半跪在地上摸索砖缝，动作极快，也极其熟练。

青霄眯了眯眼。

这些人果然是来找东西的。

“你哥哥可曾提到过什么不寻常的事物？或者......”

青霄斟酌了一下用词，缓缓问道：“或者突然间变了性情，说起一些他绝做不到的豪言壮志。”

布袋里忽然没了动静。

过了许久，云檀才缓缓道：“他说......他说，他有把握，能救我出去。”

“有把握？”青霄瞥了她一眼，“何以见得？”

“不知道。”云檀低低道，“哥哥没告诉我。他只说，再等等。他说，他有证据，那证据上报州府衙门，便一定能护我周全，为我洗脱奴籍。”

黑影仍在屋中翻找。

柜子、床底、砖缝、粮面缸......忽地一抹红色从眼角余光划过。

青霄的目光顿了顿。

窗台下面，书桌旁边，靠着一把旧油纸伞。

那伞很旧，伞骨已经开裂，伞面也因为许多时日没有打油，出现了龟壳一般的裂纹。

可油纸伞本身又湿、气味又大，一般都会放在屋外的伞桶里，而非室内那书案旁边。

放在这儿，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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