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要怎么出去？”云檀的声音微微颤抖，“霓裳嬢嬢一定会找人把你抓回来。”

青霄“唔”了一声。

“她大抵是不会的。”

云檀已经“死”了，尸体被丢在了后山，草草掩埋。

活着的时候她或许有用，但死了之后，那便是死了，昇云楼不在乎。

而至于师九......

看到云檀疑惑的神色，青霄笑了笑：“她竟什么都没告诉你。”

云檀蹙起眉：“我们只是合作，没什么交情。”

青霄短促地“哦”了声。

倒也正常。

她其实也不太清楚师九到底是什么身份，但零碎的记忆里，有些东西实在古怪。

霓裳嬢嬢讨厌师九，甚至可以说是厌恶到恨不得她立刻去死的地步。

她会让人打她、责罚她、把她关进小黑屋，骂她是晦气东西，可偏偏不敢真的弄死她。

云檀姑娘的“抽打”只是装个样子，这样才能让霓裳嬢嬢消停。师九表现出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霓裳嬢嬢便就不会再下更重的狠手。

她像是生怕师九死在这昇云楼里。

可怪就怪在，别的侍女小厮因受不住这无尽的折磨而逃跑，总会被打手追回来。追回来后免不了一顿折磨，体无完肤地被拖出柴房。

可师九偷偷跑走后，却根本无人追来。

霓裳嬢嬢巴不得她自己滚远点，却依旧把她留在昇云楼。

反倒是师九跑了几日后，不知为何又主动回去时，霓裳嬢嬢的脸变得跟死人一样难看。

会还魂阵法，能够完整绘制，并精准地掌控祭品与容器这种极难控制的变量——这般作为，并非一个普通的丫鬟能做得了的。

青霄翻身从桌上跳下来：“走吧，趁着天黑。”

云檀双眸颤了颤，缓缓闭上。

青霄把云檀的脑袋重新放回布包，推开窗板，确认外头没动静，便翻了出去。

后院空荡荡的。

方才还亮着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檐下几盏风灯幽幽晃着。云川门的人似乎已经撤了，经幡倒还插在四角，被夜风吹得猎猎翻卷，像一排站在黑暗里的死人。

院中湿气很重。

刚下过一场雨，青石地面积着浅浅水光。几个小厮抱着酒坛从前堂匆匆跑过，一边走一边低声议论花魁掉头的事，声音压得发颤。

青霄低着头，贴着墙边阴影慢慢往后门挪。

一名端水的侍女提着裙摆急匆匆从长廊拐过来，青霄脚步一停，人已经贴在柱后。那侍女浑然未觉，嘴里还念叨着“鬼主”“死人”“晦气”之类的话，匆匆跑远了。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青霄才重新钻出来。

侧门虚掩着，没有上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夜风一下子灌了进来。

雨后的街巷没什么人，只有零星几家酒肆还挂着灯。卖炊饼的小摊早已经收了，木车斜停在街角，檐下避雨的乞儿蜷成一团，偶尔传来两声含糊梦呓。

远处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天干物燥——”

声音拖得很长，在空旷地巷子里来回飘着，传来铮铮回音。

青霄站在巷口，忽然有一瞬恍神。

脚踩在地上的感觉是真实的，风传过来的凉意是真实的，空气里潮湿的泥土味、灯油味、灰尘味，也都是真实的。

风、雨露、泥水、尘埃。

这些东西，仿佛是隔了好几辈子，虚幻又真实。

青霄贴着墙根站定，缓缓吐出了口气，适才重新往前走去。

也不知道是这身体本身就太差，还是她对新身体的控制力不够强，不过走了两条街，胸口便已经隐隐发闷。

青霄一边走一边皱眉，心里盘算着得先找个地方弄点银子，不然怕是没等查案，人先饿死了。

结果念头刚落，后背忽然一寒，下一瞬，雪亮的剑风骤然撕开夜色。

青霄想也没想，奋力往前一蹬，连滚带爬地闪避开了那一道攻击。

宁白榆鬼似的站在后头。

蓝衣，长剑，半点声音都没有。

青霄一看见他，脑子里顿时只剩四个字。

——阴魂不散。

可没待她喘匀气息，下一瞬，剑锋再至。

这次比后山那次更快也更狠。

宁白榆一句话都没有，抬手便是杀招，雪亮剑光直逼面门。

青霄头皮发麻，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仰，剑锋擦着鼻尖掠过去，“轰”地削断了身后半块木牌，碎木哗啦砸了一地。

青霄：“……”

这狗东西是真想砍死她！

她转头就跑，宁白榆自然是提剑便追。

夜里的长街半个鬼影都没有，两道身影却一前一后掠过屋檐与长巷。青霄边跑边躲，狼狈得几乎没个人样。

师九这副身体太弱。

肺像破了一样，一跑便喘，腿脚也虚得厉害。偏偏宁白榆的剑又快得吓人，根本不给人喘气的机会。

“铮——！”

又是一剑贴着后背劈下来。

青霄猛地矮身，顺手抓起桌上筷篓里的两根筷子反手一掷。宁白榆连眼皮都没抬，剑锋一扫，“啪”地断成两截。

青霄“啧”了一声，转头把整个竹篓都给丢了去。宁白榆长剑一震，筷子竹签似的噼里啪啦全被荡开。路边一户人家门口立着块收摊没来得及搬进去的木匾，青霄顺手抄起来往后一挡——

“咔嚓”一下，木匾当场被劈成两半，碎木差点拍她脸上。

……他大爷的！宁白榆是吃了耗子药了还是怎么的！怎么净逮着她追着杀！

后头那人却半句废话没有，脚步始终不疾不徐，偏偏每一剑都精准得要命，跟耍她似的，专挑她最难受的时候下手。

巷子狭窄，雨后的地面又滑，青霄好几次差点被逼进死角，全靠身体下意识地硬扭开。

内力在缓慢恢复，青霄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完全，但从刚才后山开始，她便隐隐感觉到，自己对这具身体的掌控似乎比最初强了一些。

体内那点少得可怜的内力也比先前流转顺畅，否则宁白榆第一剑下来，她就该躺地上了。

“轰！”

又一道剑气擦着耳边过去，墙面瞬间裂开一道口子。

青霄狼狈地冲过半条街，终于彻底跑不动了。

胸口火烧一样疼，喉咙全是血腥气，她扶着墙猛喘了两口，抬起手朝后头一挥。

“等、等一下——！等一下！你大爷的！等一下！！”

剑尖登时悬停在手掌心半寸处。

寒气逼人。

剑尖止住了，剑风却擦着掌心掠过去，瞬间割开一道细细血口。针扎般的刺痛猛地窜上来，青霄手指下意识蜷了一下，却硬生生忍住了没缩。

她现在毫不怀疑，自己只要慢半拍，这把定风波真能把她手剁下来。

巷子里死寂一片。

青霄猛喘了两口气，抬头冲宁白榆扯出了个假笑：“素闻云川门的宁道长清风霁月、嫉恶如仇，怎得今日就是跟小女子过不去？”

宁白榆没有答话，也没有更进一步。

青霄又道：“这青天白日......月黑风高的，当街追杀手无缚鸡之力的良家姑娘，传出去不好听吧？”

宁白榆皱起了眉。

“会溪镇好歹是我大雍的官府地界，宁公子这般公道枉法，就真不怕被衙门捉拿？”

宁白榆冷冷地看着她，终于开了口：“你去过后山。”

青霄一听，一口牙都快给咬碎：“我不是说了，我就是去溜达溜达。”

“溜达去后山？”

“后山风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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